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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策没有急着出城。

  他牵着马,混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一步步丈量着这座“反常”的城池。

  每走一步,心里的震撼就多一分。

  路过一家包子铺,蒸笼里冒出的热气白得发亮。

  “老板,来两个肉包子。”

  一个穿着打补丁短褐的力工,从怀里摸出两枚铜钱。

  许策眼神一凝。

  那铜钱黄澄澄的,边缘带着一圈精致的齿纹——正是南境发行的【镇南通宝】。

  老板笑呵呵地接过钱,也没剪也没看,直接捡了两个拳头大的肉包递过去。

  “趁热吃!今儿这肉新鲜,刚从徐州运来的黑猪肉!”

  力工咬了一大口,油水顺着嘴角往下流,满脸的满足。

  “这日子,真是有盼头。”

  力工一边嚼一边跟旁边的人唠嗑。

  “听说南边又要招工修水利了,一天给三十文,还管三顿饭。我寻思着,等这阵子忙完了,我也去报个名。”

  “去呗!我也去!”

  旁边一个卖菜的老农把扁担一放,擦了把汗。

  “我家那二小子,上个月就去了。前两天托人捎信回来,说是在那儿吃得好,还学了认字。王爷说了,只要肯干活,以后还能分地呢!”

  “分地?”

  许策停下脚步,忍不住插嘴问了一句。

  “老丈,这分地的事……是真的?”

  “那还能有假?”

  老农看了许策一眼,见是个读书人模样,语气更热络了。

  “先生是外地来的吧?您不知道,咱们这呈州虽然还挂着朝廷的旗,但那是给外人看的。”

  老农压低了声音,脸上却满是骄傲。

  “咱们这儿的地契,现在盖的都是两颗印。一颗是朝廷的,那是废纸;另一颗是镇南王府的,那才是保命符!”

  “只要拿着那张盖了王印的地契,谁敢抢你的地,官府第一个不答应!”

  许策听得心惊肉跳。

  两颗印?

  这哪里还是朝廷的疆土?这分明已经被苏寒从根子上给“置换”了!

  他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家书院,里面传出朗朗的读书声。不是那些之乎者也的酸文,而是在教算术、教农桑。

  路过一家铁铺,炉火通红,打的不是刀剑,而是崭新的犁耙和镰刀。

  路过一家医馆,门口排着长队,却不收诊金,只收药钱,而且药价低得离谱。

  这里没有战乱的阴霾,没有即将被攻破的恐慌。

  每个人都像是生活在太平盛世里,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安稳和希望,是许策在西北那个修罗场里,做梦都不敢想的。

  他走到城中心的一处广场。

  那里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上面刻着几行字。

  许策凑近了看。

  【凡天下寒士,不论出身,皆可入仕。】

  【凡勤劳百姓,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

  落款:镇南王,苏寒。

  许策伸出手,颤抖着**着那冰冷的石碑。

  他想起了自己在蓝田县当县令时,为了给百姓争一口水,被豪强指着鼻子骂;想起了在西北跟着陈康,为了抢一袋粮食,要把人逼成野兽。

  “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

  许策喃喃自语,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这不是口号。

  这是他在呈州城里,亲眼看到的事实。

  “这才是……王道啊。”

  许策擦干眼泪,转身,看着南方。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不再有犹豫,也不再有那种身为谋士的算计。

  只有一种朝圣般的虔诚。

  呈州码头,水气蒸腾。

  许策站在岸边,被眼前这副景象震得半晌没挪步。

  宽阔的河面上,船连着船,桅杆如林,白帆遮天蔽日。大到能装几千石粮食的五层楼船,小到只能坐两人的乌篷船,挤挤挨挨,把这段河道堵得像是要溢出来。

  号子声、叫卖声、船工的喝骂声,混成一股巨大的声浪,直冲云霄。

  “让让!让让!新鲜的越州橘子!刚下船的!”

  一队赤膊的力夫扛着竹筐,从许策身边挤过,那股子汗酸味混着橘子的清香,呛得人鼻子发痒。

  “哎!那是我的货!轻点搬!”

  一个胖得像弥勒佛似的商贾,手里挥着手帕,追着一辆满载丝绸的独轮车跑,那一身肥肉随着步子乱颤。

  “听说了吗?北边那个什么大将军陈康,正饿得杀马吃呢!”

  几个坐在茶棚里歇脚的船夫,一边嗑着瓜子,一边闲聊。

  “活该!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去造反。哪像咱们这儿?”

  一个船夫指了指码头上那座新修的灯塔。

  “有王爷罩着,有运河通着。只要勤快点,一年下来能攒下不少家当!”

  “就是就是!我听说王爷又要在徐州开恩科了,我家那小子正闹着要去试试呢!”

  许策听着这些闲言碎语,心里的震撼一波接着一波。

  这哪里是战乱年代?

  这分明是盛世才有的气象!

  他走到一处不起眼的角落,看着一个身穿官服、腰挂佩刀的巡河校尉,正笑眯眯地跟一个船老大称兄道弟,手里还接着人家递过来的一包茶叶。

  那校尉穿的是朝廷的制式官服,胸口绣着“呈州”二字。

  可他腰间挂着的腰牌,却是一块刻着麒麟纹的铁牌——那是南境锦衣卫特有的标识。

  “呵。”

  许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身穿朝廷衣,腰挂南境牌。”

  “这李道宗……”

  许策看着远处那座巍峨的呈州城楼,眼神复杂。

  “到底是苏御的臣子,还是苏寒的看门狗?”

  他想起了那个在西北戈壁上为了几袋粮食就要杀人的陈康,想起了那个在京城皇宫里为了保住皇位不惜杀子的苏御。

  再看看这码头上,虽然嘈杂却充满生机的景象。

  “人心向背,一目了然啊。”

  许策叹了口气,走向一艘正准备起锚的客船。

  “船家,去徐州吗?”

  “去!客官您请上船!顺风顺水,两天就到!”

  许策踏上跳板。

  脚下的船身微微晃动,像是在告诉他:

  这一脚踩下去,他就再也回不了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