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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宣州以南三百里,黄土岭驿站。

  夜深人静,只有几盏残灯在风中摇曳。

  许策坐在客房里,手里捏着一块干硬的饼,却迟迟没有送进嘴里。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眼神中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赵七。”

  许策唤了一声。

  门外,一个身材魁梧、眼神精悍的护卫推门而入。他是许策当年在蓝田县当县令时收留的孤儿,也是他最信任的心腹。

  “先生。”赵七抱拳。

  许策放下干饼,从怀中掏出一封早已写好、封了火漆的信,推到赵七面前。

  “明天一早,你带着那几十个弟兄,继续往南走。”

  许策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

  “去南离。”

  “南离?!”

  赵七一愣,随即大惊失色。

  “先生!您不去?那您去哪?”

  “大帅不是让您去见南离皇帝,求援兵求粮草吗?您要是不去,大帅那边怎么交代?!”

  许策看着赵七,苦涩地笑了笑。

  “南离?”

  他指了指窗外那茫茫的黑夜。

  “赵七,你也是跑过江湖的。你觉得,从南离运粮到宣州,可能吗?”

  赵七挠了挠头,老实回答:“难。太远了,而且中间隔着霍正郎和苏寒的地盘,根本过不来。”

  “是啊,你也知道过不来。”

  许策叹了口气,眼神变得幽深。

  “大帅是当局者迷,被眼前的困境逼急了。但我……不能装糊涂。”

  “南离那条路,是死路。不仅粮运不来,还会让大帅背上‘勾结外敌’的骂名,彻底失去民心。”

  “那……那先生这是……”赵七彻底糊涂了。

  许策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投向东方。

  那里,是徐州的方向。

  “我去徐州。”

  “去见镇南王,苏寒。”

  “什么?!”

  赵七吓得差点跳起来,压低声音惊呼:“先生!您这是……要背叛大帅?!”

  “背叛?”

  许策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当年我被发配西北,是大帅从死人堆里把我刨出来的。这份恩情,许策至死不忘。”

  “但报恩,不是陪着恩人一起**。”

  许策转过身,看着赵七,眼神坚定。

  “大帅是草莽英雄,有血性,敢拼命。但他……不是坐天下的料。”

  “他只看得到眼前的粮食,看得到怎么去抢、去杀。他看不到这天下大势,更看不到……苏寒那条潜龙,已经要腾飞了。”

  “赵七,你带着弟兄们去南离,那是给大帅一个交代,也是给咱们留条后路。若是南离真愿意给点银子,你们就拿着,别空手回来。”

  “至于我……”

  许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脸上露出一抹视死如归的坦然。

  “我要孤身去徐州。”

  “我要去见那位苏寒。”

  “我要用我这条命,去给大帅,给这十万西北儿郎……求一条真正的活路。”

  “若是苏寒肯收留,肯给大帅一个前程,那我许策就算是背上‘叛主’的骂名,也认了。”

  “若是他不肯……”

  许策笑了笑,笑容里满是凄凉。

  “那就让我这颗脑袋,先替大帅去探探路吧。”

  赵七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书生,眼圈红了。

  “先生……您这又是何苦……这要是让大帅知道了……”

  “所以你要瞒着。”

  许策拍了拍赵七的肩膀。

  “记住,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我是去给大帅找粮去了。”

  “去吧。”

  许策挥了挥手,不再多言。

  “天亮之前,带着队伍出发。别让他们发现我不在了。”

  赵七重重磕了一个头,抓起那封信,含泪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许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缓缓吹灭了灯火。

  黑暗中,他摸了摸袖中那份早就准备好的《西北山河图》,那是他给苏寒的见面礼,也是给陈康的保命符。

  “忠义难两全……”

  “大帅,许策……对不住你了。”

  翌日清晨,黄土岭驿站外。

  车队整装待发。

  “赵大哥,许先生呢?”

  一名随行的护卫头领四处张望,没见着那道熟悉的青衫身影,不禁有些疑惑。

  赵七正在给马匹紧肚带,闻言手上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紧了紧,头也不抬地说道:

  “先生昨晚受了风寒,身子骨不爽利。他说南离路远,怕拖累咱们行程,就先留在驿站养几天。”

  “让咱们先把大帅的信送过去,别误了正事。”

  护卫头领虽然觉得有些蹊跷,但也没多想,毕竟许策那副文弱身板,确实经不起长途跋涉。

  “那行,咱们先走。”

  护卫一挥马鞭。

  “弟兄们!上路!早去早回!”

  车队卷起尘土,向南而去。

  赵七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紧闭的客房窗户,咬了咬牙,转过头,再也没回头看一眼。

  ……

  与此同时,许策一人一马,顶着风沙,已经狂奔出百里之外。

  他的方向,是东方——呈州。

  这里是大运河向西延伸的终点,也是连接西北与江南的咽喉。

  两天后,许策勒住缰绳,停在了一座巨大的城池前。

  呈州城。

  许策勒住缰绳,看着眼前这座本该是“防线”的城池,眉头越皱越紧。

  按理说,这里距离宣州不过四百里。

  四百里,那是急行军两天就能到的距离。陈康的十万大军就在隔壁,虎视眈眈。

  正常情况下,这呈州应该是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墙上满是枕戈待旦的士兵,甚至应该坚壁清野,哪怕是一粒米都不该留在城外。

  可现在?

  许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

  城门大开,连个拒马桩都没放。几个守城的兵丁没穿甲胄,正靠在城墙根底下晒太阳,手里的长矛扔在一边,用来赶苍蝇。

  宽阔的护城河上,不仅没有收起吊桥,甚至还在河面上停了几艘画舫,传来阵阵丝竹之声。

  “这……这是在防备反贼?”

  许策翻身下马,牵着马走进城门洞。

  没人盘查,没人询问。

  甚至有个懒洋洋的兵丁还冲他挥了挥手:“嘿!那骑**!进城别乱跑,别踩坏了新铺的路!”

  许策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这也太……不拿陈康当盘菜了!

  可进了城,更让他震惊的还在后头。

  街道两旁,店铺全开。米行门口,没有抢购的长龙,只有伙计拿着铜锣在吆喝。

  “新米上市!越州早稻!一斗三十文!量大从优!”

  “三十文?!”

  许策一把抓住那伙计的手腕,声音都在发颤。

  “你们……你们不怕宣州的乱军打过来吗?还敢这么卖?”

  “乱军?”

  伙计看了他一眼,像是看个**。

  “怕啥?”

  伙计指了指城里的方向,一脸的有恃无恐。

  “咱们这儿通了运河,南边的船队天天来。王爷说了,只要是来做买卖的,那就是客。”

  “再说了……”

  伙计压低了声音,嘿嘿一笑。

  “我听那些跑船的说,这呈州啊,也就是挂个朝廷的牌子。实际上……”

  他指了指脚下。

  “早就姓苏了。”

  “隔壁那位陈大帅要是敢来抢,那就是在抢王爷的钱。给他十个胆子,他敢吗?”

  许策松开了手,呆立当场。

  他看着这满城的繁华,看着那些脸上挂着满足笑容的百姓。

  他终于明白了。

  在苏寒眼里,陈康那十万大军,根本就不是什么威胁。

  甚至,苏寒早就料到了陈康会缺粮,会来求援。所以他把这呈州,变成了一个敞开怀抱的巨大“粮仓”。

  这是阳谋。

  是把肉摆在饿狼嘴边,让狼不得不低头的阳谋。

  “高明……”

  许策喃喃自语,心中那点仅存的傲气,被这满城的烟火气冲刷得干干净净。

  “陈大帅输得不冤。”

  “这才是……真正坐天下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