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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京,朱雀大街。

  往日里天子脚下最宽阔、最气派的御道,此刻变成了一条蜿蜒数里的“烂泥沟”。

  并不是路烂了,而是人烂了。

  寒风呼啸,卷着细碎的雪沫子。街道两旁的屋檐下、墙根底、甚至是路中间,密密麻麻地躺满了人。

  他们不是乞丐,至少半个月前不是。

  他们身上穿着还没烂透的绸衫、长袍,有的甚至还戴着破损的儒巾。可现在,他们都蜷缩成一团,像是一堆堆被人遗弃的**,挤在一起取暖。

  没人说话,只有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这座繁华了百年的帝都,一夜之间,成了一个巨大的难民营。

  “醉春风”酒楼,还没挂牌。

  掌柜钱得贵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帕子捂住口鼻,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看着门口台阶下躺着的七八个汉子,那股子几天没洗澡的酸臭味,混着身上烂疮的腥气,直冲脑门,把酒楼里飘出来的鸭子香味都给盖住了。

  “晦气!真他**晦气!”

  钱得贵一脚踢在门框上,冲着里面的伙计吼道。

  “眼瞎了吗?这都几时了?还不把这帮叫花子赶走?!”

  “这也就是没客人,要是贵人来了,看见这堆烂肉堵门,谁还敢进来吃饭?!”

  几个伙计提着哨棒和扫帚,不情不愿地走了出来。

  “起开!都起开!”

  领头的伙计是个壮实的小伙子,也是饿得一肚子火,但他不敢冲掌柜的发,只能把气撒在这群流民身上。

  他一扫帚扫过去,扬起一片尘土。

  “滚一边去睡!别挡着大门!听见没有?!”

  躺在最前面的一个汉子,动了动。

  他费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瘦得脱了形的脸,眼窝深陷,却透着一股子绿幽幽的光。

  “掌柜的……行行好……”

  汉子伸出枯枝般的手,声音嘶哑。

  “给口刷锅水也行……孩子两天没吃了……”

  在他怀里,裹着个破棉絮,里面露出一张青紫色的小脸,那是冻的,也是饿的。

  “滚滚滚!”

  钱得贵站在高处,一脸厌恶地挥手。

  “老子这儿是酒楼,不是善堂!给你们脸了是吧?”

  他冲着伙计使了个眼色。

  “愣着干啥?动手啊!打不走就拿水泼!这么冷的天,我看他们挪不挪窝!”

  伙计咬了咬牙,举起手里的哨棒,狠狠一棍子抽在那汉子的肩膀上。

  “啪!”

  一声脆响。

  汉子闷哼一声,身子一歪,却死死护住了怀里的孩子。

  “还不滚?!”

  伙计又是一脚,踹在汉子的肚子上。

  汉子滚下了台阶,怀里的破棉絮散开,那早已僵硬的孩子滚了出来,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一动不动。

  死了。

  汉子愣住了。

  他盯着那具小小的尸体,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前的“嗬嗬”声。

  突然。

  他猛地抬起头。

  那双原本麻木、乞求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充血的疯狂。

  “啊——!!!”

  汉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从地上弹起,像一头疯狗一样扑向了那个伙计。

  “杀人了!杀人了!”

  伙计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汉子一口咬住了耳朵。

  “撕啦!”

  鲜血飞溅。

  半只耳朵被生生咬了下来。

  “我的耳朵!啊!!”

  伙计惨叫着倒地,但这只是开始。

  这一见血,就像是往干柴堆里扔了个火把。

  原本躺在地上、看似半死不活的数百名“乞丐”,在这一瞬间,同时抬起了头。

  他们闻到了血腥味。

  更闻到了酒楼里飘出来的肉香味。

  “反正也是死!”

  人群中,不知是谁吼了一嗓子。

  “抢啊!!”

  “那是粮食!里面有粮食!”

  “轰——!”

  那是人潮决堤的声音。

  数百名饿红了眼的百姓,如同黑色的丧尸潮,瞬间淹没了台阶。

  “你……你们干什么?!反了!反了!”

  钱得贵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想跑回店里关门。

  晚了。

  一只脏兮兮的大手抓住了他的脚踝,把他狠狠拖倒在地。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无数只手落在他身上,那是拳头,是鞋底,甚至是牙齿。

  “别打!我有钱!我有银子!我有大玄通宝!”

  钱得贵惨叫着,把怀里的钱袋子掏出来,撒了一地。

  没人看那地上的钱一眼。

  哪怕那是金子,现在也没人看。

  一只大脚踩在钱得贵的脸上,把他剩下的话踩回了肚子里。

  人群踩着那个半死不活的掌柜,踩着那个捂着耳朵哀嚎的伙计,如同洪水般冲进了酒楼的大门。

  “肉!是肉!”

  “馒头!给我留一个!”

  “那是我的!”

  酒楼里,桌椅翻倒,盘盏碎裂。

  一个老妇人抓起一只还没来得及端上桌的烤鸭,也不管烫,连骨头带肉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也不肯吐出来。

  更多的人冲向后厨,冲向米缸。

  这不仅是暴乱。

  这是饥饿把人变成了兽。

  而在街道的另一头,更多的“乞丐”听到了动静,正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向着这家冒着香气的酒楼,围拢过来。

  “醉春风”里的惨叫声,没能被那两扇破门挡住。

  它像是一声凄厉的号令,瞬间传遍了整条朱雀大街。

  原本死气沉沉、如同乱葬岗一般的长街,突然“活”了过来。

  “抢到了!里面有粮!!”

  这一嗓子,比圣旨还管用。

  街对面的“祥云绸缎庄”,门板被几根巨大的圆木撞开。饥民们冲进去,他们不抢丝绸,他们撕碎那些昂贵的云锦,用牙齿咬烂那些刺绣,只为了发泄心中积压已久的恨意。

  隔壁的“通宝钱庄”,柜台被推倒。

  满地的“大玄通宝”——那是苏御引以为傲的新钱,此刻铺满了地面,被无数双草鞋、赤脚踩进烂泥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没人弯腰去捡。

  在这饿疯了的人群眼里,那一枚枚铜钱,还不如一个馊馒头值钱。

  “米行!前面是米行!”

  人潮转向,向着更远处的粮店涌去。

  一队负责巡街的禁军试图阻拦。

  “退后!擅闯御街者杀无赦!”领头的校尉拔刀怒吼,刀光森寒。

  但刀光吓不住饿死鬼。

  几百只手伸过来,瞬间淹没了那十几把刀。

  盔甲被扒下,兵器被夺走。那个校尉被人群举过头顶,然后重重摔进人堆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就再也没了声息。

  火光起了。

  不知是谁点燃了第一把火。

  黑烟滚滚而上,遮住了玄京城灰蒙蒙的天。

  哭喊声、破碎声、怒吼声汇成一股洪流,沿着这条象征着北玄脸面的御街,向着四面八方疯狂蔓延。

  乱了。

  全都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