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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州以北,与兖州交界的一处私渡码头。

  虽然官府严令封锁,但为了活命,总有些胆大包天的北边商贩,试图趁着夜色或者买通关节,来这边“扫货”。

  往日里,这里是黑市最猖獗的地方,只要给钱,什么都能买到。

  可今天,风向变了。

  “哐当!”

  一只沉重的麻袋被狠狠扔回了那艘来自北岸的小船上,几枚灰扑扑的铜钱从袋口滚落,掉进江水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这……这是什么意思?”

  北岸来的商贩张奎,手里抓着一把“大玄通宝”,满脸的难以置信。他看着岸上那个平日里跟他称兄道弟的南边粮商,急得直跺脚。

  “老赵!咱们可是十年的交情!这钱是朝廷发的,足额的!我按三换一给你还不行吗?!”

  岸上,那姓赵的粮商叼着根烟袋,眼皮都没抬一下,一脸的嫌弃。

  “老张,别说三换一,就是十换一,这买卖也没法做。”

  老赵从怀里摸出一枚黄澄澄、带着锯齿纹的【镇南通宝】,在空中一弹。

  “听听。”

  “铮——”

  清脆的铜音在江风中回荡。

  “现在咱们江南,只认这个,还有那雪白雪白的银元。”

  老赵指了指张奎船上那一袋袋沉甸甸的劣币,嗤笑一声。

  “你那玩意儿?那是铅,是锡,是烂泥。王爷早就发了话,江南境内,谁敢收这种烂钱,按通敌罪论处。”

  “我收了你的钱,回头就被抓进大牢,我图啥?”

  “可……可我这船都来了!你就忍心让我空着手回去?”

  张奎急了,指着北边的方向,眼眶通红。

  “老赵,救命啊!兖州那边虽然没遭灾,但也快断顿了!现在有钱都买不到粮,我这一船要是拉不回去米,家里老小都得饿死!”

  “饿死?”

  老赵叹了口气,磕了磕烟灰。

  “那就没办法了。”

  “现在这世道,北边的钱在南边,连擦**纸都不如。”

  “回去吧。”

  老赵摆了摆手,转身就走,不再多看一眼。

  “别!别走啊!我有祖传的玉佩!我有房契!我都给你!给我两袋米就行!两袋!”

  张奎凄厉的喊声在江面上回荡,却只换来一个冷漠的背影。

  他颓然地瘫坐在满是劣币的船舱里,看着那一堆平日里视若珍宝、此刻却买不来一口饭的“钱”,突然发疯似的抓起一把,狠狠砸进了江里。

  “废铁……都是废铁啊!!”

  ……

  这绝望的一幕,不仅仅发生在码头。

  整整一个月。

  自苏寒下令封锁运河、发行新币以来,那道无形的绞索,终于彻底勒紧了北玄的脖子。

  北玄,乱了。

  如果说之前只是豫州这种遭了灾的地方缺粮,那现在,恐慌已经像瘟疫一样,蔓延到了那些原本还算富庶的无灾之地。

  兖州、青州、甚至是京畿周边。

  粮仓,空了。

  “掌柜的,还有米吗?”

  兖州府城,最大的“永昌粮行”门口。

  昔日里衣着光鲜的士绅、教书先生,此刻都顾不得体面,手里攥着大把的“大玄通宝”,把柜台围得水泄不通。

  “没了!早没了!”

  掌柜的把两手一摊,满脸苦涩。

  “南边的船过不来,咱们兖州又不产稻子,存粮早就被你们买光了!”

  “那面粉呢?杂粮呢?”

  “也没了!”掌柜的指着空荡荡的货架,“连喂**黑豆都被抢光了!”

  一个穿着长衫的老者身子一晃,差点晕倒。

  “这……这可怎么活啊……”

  老者颤抖着手,看着手里那串沉甸甸的新钱。

  “朝廷发了这么多钱,说是让咱们过好日子……可这钱,怎么就买不到东西了呢?”

  大街上,随处可见关张的铺子。

  米店关了,布庄关了,就连药铺都挂上了“缺货”的牌子。

  物资断绝。

  整个北方的商业体系,因为南边的封锁和劣币的泛滥,彻底崩塌。

  有钱没货。

  这就是现在北玄最真实的写照。

  无论你是家财万贯的富商,还是有点积蓄的小民,手里攥着再多的“大玄通宝”,也换不来一个能填饱肚子的馒头。

  饥饿,开始无差别地攻击每一个人。

  而在城外的官道上,那些原本还没打算逃荒的百姓,看着家里日益见底的米缸,看着市面上高到离谱却有价无市的粮价,终于坐不住了。

  “走吧。”

  “听说只要过了江,到了南边,哪怕是乞讨,也能讨到口热乎饭。”

  “这北边的日子……没法过了。”

  人群汇聚成流,拖家带口,向着南方,向着那条被封锁的通天江,绝望而坚定地涌去。

  玄京,保和殿偏厅。

  御膳房新呈上来的攒盒里,盛着才出锅的“金银夹花平截”和一碗熬得浓稠的燕窝鸭条。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苏御没穿那身沉重的朝服,只披了件明黄色的常服,领口微敞。

  他夹起一块鸭条,送进嘴里,细细咀嚼。

  “嗯……”

  苏御眯起眼,喉咙里哼出一段不知名的戏文小调,调子轻快,透着股难得的惬意。

  若是让外人瞧见,定会大吃一惊。

  这位半个月前还形容枯槁、满眼血丝的帝王,如今竟像是吃了灵丹妙药,面色红润,印堂发亮,连鬓角的白发似乎都少了几根。

  “王瑾。”

  苏御放下象牙箸,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温好的梨花白。

  “朕的气色,如何?”

  大内总管王瑾躬身立在一旁,手里捧着漱口的茶水,脸上堆满了笑。

  “回陛下,您这是龙马精神,红光满面。看着比去岁还要年轻十岁呢。”

  “哈哈哈!”

  苏御朗声大笑,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年轻?”

  苏御站起身,在大殿里踱步,脚步轻快。

  “朕是觉得,这心里头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他走到御案旁,那里没有奏折,只有一本用金线装订的库银总账。

  苏御伸手,在那账册上轻轻拍了拍,像是拍着最心爱的美人。

  “四千八百万两……”

  苏御喃喃自语,眼神迷离又陶醉。

  “再加上那些还没熔铸的金器、还没变卖的古玩……五千万两,只多不少。”

  他猛地转过身,张开双臂,仿佛拥抱着整个大殿。

  “王瑾,你跟着朕也有三十年了吧?”

  “朕继位以来,户部的账面上,什么时候有过这么多银子?”

  王瑾连忙摇头:“从未有过。先帝爷在时,国库最充盈那年,也不过存银八百万两。陛下如今……这是前无古人啊。”

  “是啊……”

  苏御感叹一声。

  “前无古人。”

  “外人都骂朕,说朕是昏君,说朕抄家灭族,搞得京城血流成河。”

  “说朕横征暴敛,铸劣币,抓壮丁,是竭泽而渔。”

  苏御冷笑一声,重新坐回龙椅,拿起一块糕点。

  “他们懂什么?”

  “北玄这棵大树,根子早就烂透了。柳党盘根错节,豪强富可敌国,国库却空得能跑马。”

  “不刮骨疗毒,不下猛药,这大玄早就亡了!”

  苏御狠狠咬了一口糕点,眼中透着一股狠厉的决绝。

  “朕是在救国!”

  “朕虽背了骂名,但这五千万两银子是实打实的!有了这笔钱,朕就能练兵,就能造炮,就能把这摇摇欲坠的江山,重新用银水浇筑一遍!”

  “只要手里有钱,有兵。”

  苏御看着殿外阴沉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那些骂朕的百姓,早晚会明白朕的苦心。”

  “那个逆子……”

  苏御轻哼着戏文的调子。

  “也早晚会被朕用这银山,活活压死。”

  他沉浸在这五千万两白银堆砌的幻梦里,却全然不知,宫墙之外,那个被他视为“猛药”的世道,已经溃烂到了何种地步。

  银子他有了。

  可他却忘了问一句——

  这满城的银子,如今,还能买到一碗像样的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