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头稍稍偏西,石子厂的机器再次轰鸣起来。

  沈家俊正带着几个新收的徒弟调试皮带松紧,厂棚口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几个流里流气的汉子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领头的正是陈老三。

  陈老三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斜着眼打量着正在运转的机器,眼里透着股掩饰不住的嫉妒和贪婪。

  “哟,沈家俊,生意兴隆啊。这机器响得,全村都能听见数钱的声儿。”

  他皮笑肉不笑地凑上前,伸手想去拍沈家俊的肩膀,被沈家俊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有事?”

  沈家俊语气平淡,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依旧拿着扳手在拧螺丝。

  陈老三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地收了回去,在裤腿上蹭了蹭。

  “那啥,听说你这儿招工?兄弟我最近手头紧,也没啥营生,想着来给你帮帮忙。”

  “咋样?都是一个村的,这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旁边正在给机器加料的沈家成一听这话,把手里的铁锹往地上一杵。

  他转过身,看傻子一样看着陈老三。

  “帮你个大头鬼!陈老三,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上次你针对家俊的事儿才过去几天?你是来帮忙的,还是来当大爷的?

  我这儿可是要出大力的活,你那身懒肉,经得起折腾?”

  “沈家成!你怎么说话呢?”

  陈老三脸上的假笑瞬间挂不住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我们和你有啥关系?让你来这儿,那是请个祖宗供着。”

  沈家俊轻轻咳嗽了一声,站直了身子。

  他比陈老三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眼神里透着一股冷意。

  “我哥话说得直,但理是这个理。我们这儿人手够了,不需要闲人。”

  “不需要?”

  陈老三狠狠地吐掉嘴里的狗尾巴草,指着刚才那几个正在学机器的年轻后生,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

  “那这几个毛头小子算咋回事?他们能干,老子就不能干?”

  “沈家俊,你少在这儿装大尾巴狼!你不就是有两个臭钱,当了个破厂长吗?”

  他环顾四周,冲着围观的村民大声嚷嚷起来,唾沫星子横飞。

  “大伙儿都评评理!”

  “这石子厂占的是集体的地,凭啥只许他沈家的人吃肉,连口汤都不给我们喝?”

  “这是看不起咱们村里人!这是搞独立王国!这是针对我们!”

  “放你娘的那个罗圈屁!”

  人群里钻出一个半大小子,那是张大河。

  他涨红了脸,指着陈老三的鼻子就骂。

  “陈老三,你针对老沈家那是全村都知道的事,现在倒打一耙,你还要不要那个逼脸?”

  陈老三被这一嗓子吼得愣了半秒,随即脸色铁青,三角眼里凶光毕露。

  “大人的事有你插嘴的份?滚一边去!”

  他狠狠地啐了一口浓痰在地上,转过头再次看向沈家俊,嘴角扯起充满挑衅的弧度,眼神里满是轻蔑。

  “沈家俊,你也别太把自己当根葱。真以为离了你这破石子厂,老子就吃不上饭了?”

  “告诉你,爷现在可是买了大件的人!电视机!懂吗?”

  “那种能看见人影儿、能听曲儿的洋玩意儿!”

  这话一出,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电视机?那可是金贵物件,供销社里都要凭票还得托关系,好几百块呢!”

  “陈老三吹牛皮吧?他前阵子不是倒腾药材赔得底裤都不剩了吗?”

  “就是,你看他那身衣服都馊了,买得起电视?”

  质疑声此起彼伏,沈家俊也挑了挑眉,眼神玩味。

  陈老三倒腾药材亏空是实情,这时候还能拿出电视机?怕不是又要作妖。

  陈老三听着周围的议论,反而把胸脯挺得更高。

  “一群没见识的土包子!不信是吧?走!都去我家瞧瞧!”

  “今儿个让你们开开眼,看看谁才是这村里的头一份!”

  陈老三大手一挥,转身就往自家方向走,那步子迈得六亲不认。

  村民们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活也不干了,闹哄哄地跟了上去。

  沈家俊给大哥递了个眼神,双手插兜,不紧不慢地缀在后头。

  陈老三的家是个破旧的土坯房,上次因为进野猪,院墙都塌了一半。

  可此时,堂屋正中央那张瘸腿的八仙桌上,赫然盖着一块大红绒布。

  陈老三在众人灼热的目光中,煞有介事地搓了搓手,一把掀开绒布。

  一台方方正正的黑色匣子露了出来,前脸是一块圆弧形的玻璃屏,两根亮银色的天线高高竖起。

  “真是电视机!”

  “乖乖,这可是稀罕物,上次我在县城百货大楼见过一次,都不让摸!”

  人群里发出一阵整齐的倒吸凉气声,羡慕、嫉妒、敬畏的目光交织在一起。

  陈老三极其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他一只脚踩在长条凳上,下巴都要扬到天上去了。

  “咋样?亮瞎你们的眼了吧?以后谁想看电视,尽管来!”

  “我不和某些人一样,有了点臭钱就抠抠搜搜,连个像样的活计都舍不得给乡亲们。”

  说着,他还特意斜了沈家俊一眼,挑衅意味十足。

  沈家俊差点笑出声来。

  他两世为人,一眼就看穿了陈老三那点小心思。

  这电视机怕是掏空了老陈家的棺材本,就是为了争这口气。

  既然你想装胖子,那我就再给你打两管气。

  沈家俊拨开人群,走上前去,围着电视机转了一圈,嘴里啧啧称奇。

  “厉害啊三哥!这可是九英寸的凯歌牌吧?”

  “没个四五百块根本拿不下来。”

  “看来大家伙儿都看走眼了,你这哪是赔钱啊,分明是发了大财!”

  “这是咱村第一个万元户的气象啊!”

  万元户这顶高帽子一扣,陈老三的脸色瞬间有些不自然。

  那是心虚。

  兜里剩下几毛钱他自己最清楚,但这会儿骑虎难下。

  被沈家俊这么一捧,周围村民看他的眼神都变得崇拜起来,那虚荣心瞬间膨胀到了极点。

  “那是!区区一台电视机算个球!”陈老三把胸脯拍得啪啪响,唾沫横飞。

  “老子家里还有不少底儿呢!不像某些人,赚了点钱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