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连正埋头吃饭的大哥沈家成都抬起了头。

  沈家俊指了指自家屋子东边那片空着的荒地。

  “那块地连着咱们现在的院墙,地势平整。”

  “要是把这俩孩子的名额占在那儿,咱们这一排连成一片,那就是咱们老沈家的地盘。”

  “谁也插不进来,既宽敞又把风。”

  沈卫国没急着搭腔。

  半晌,他磕了磕烟锅,铜烟头在桌角敲得叮当响。

  “这事儿,我想着行。东院那块地荒着也是荒着,那是大队的边角料。”

  “今儿晚些时候,我提两瓶烧酒去找赵振国队长念叨念叨。”

  “这宅基地要是能批下来,往后咱老沈家在村头那就是独一份的气势。”

  “那必须能成!”

  沈家成把碗里的最后一口粥仰脖灌下,抹了一把嘴,脸上泛着激动的油光。

  “爸,您也不看看现在家俊在村里是啥分量。

  那石子厂一开,那是给集体下金蛋的鸡!

  赵队长哪怕看在这份功劳上,这点面子也得给。谁敢说个不字?”

  沈家俊嘴角微微上扬,把手里的红薯皮往桌上一扔,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那是两码事,不过爸出马,这事儿肯定稳。”

  “行了,饭吃得差不多了,我去厂里盯着点。今天还要试那两台机器。”

  “我也去!”

  沈家成站起来,动作比平时快了三倍不止,眼神里透着股孩童看见新玩具般的狂热。

  “那几个铁疙瘩我昨晚做梦都在琢磨,今儿非得摸透了不可。”

  “走着。”

  沈家俊笑着冲大哥招了招手。

  双骏石子厂离老沈家不远。

  还没走近,就能听见柴油机的咆哮声,震得地面都跟着微微发颤。

  地面上,几个巨大的轮盘正飞速旋转,咬合着传送带,将被炸开的石块吞进去,然后吐出均匀的石子。

  一切井井有条。

  沈家成一进厂棚,眼睛就黏在那台正在调试的机器上挪不开了。

  他搓了搓满是老茧的大手,小心翼翼地凑过去,既想上手,又怕把这金贵的玩意儿给弄坏了,动作显得笨拙又滑稽。

  “大哥,别怕,这玩意儿皮实,你来看看。”

  沈家俊随手捡起一把扳手递过去,指了指传动轴。

  “听声音有点发涩,应该是润滑油没跟上,你把那个盖子拧开看看。”

  现在厂里也没有修机器的人,也就沈家俊在县里派下来的师傅那里听过几嘴。

  所以沈家俊决定教会沈家成,最起码小问题能自己解决。

  有了弟弟这句话,沈家成吃了定心丸,接过扳手就开始忙活。

  虽然动作慢,但胜在心细,每一个螺丝都拧得极认真。

  周围围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里满是羡慕和敬畏。

  在这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年代,能摆弄机器,那就是最有本事的象征。

  “家俊哥,这机器……我们能学不?”

  几个年轻后生大着胆子凑上来,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想摸又不敢摸。

  “有啥不能学的?”

  沈家俊把袖子一挽,露出结实的小臂,神色坦然。

  “这厂子以后要扩建,光靠我和我哥哪忙得过来?”

  “你们几个,想学的都过来。”

  “先说好,丑话在前头,这机器不认人,手脚必须麻利,脑子得清楚,要是把手伸进皮带里,那就是断手断脚的事!”

  一番敲打带教学,几个年轻人听得满头大汗,却又兴奋异常。

  沈家俊教得耐心,不仅讲怎么开,还讲怎么修,没把这当成什么传家宝藏着掖着。

  日头升到了头顶,毒辣辣地烤着大地。

  吴菊香挎着个竹篮子,一路小跑进了厂棚,额前的刘海都被汗水打湿了。

  “吃饭了,吃饭了!刚出锅的洋芋焖饭,还有自家腌的咸菜。”

  饭菜的香味瞬间盖过了机油味。

  沈家俊接过大海碗,刨了两口饭,目光在吴菊香身后扫了一圈,眉头微微一皱。

  “大嫂,今儿咋是你送饭?家里不是妈和你在照顾婉君和孩子吗?金凤那丫头呢?”

  往常这种跑腿的事儿,都是沈金凤抢着干的。

  吴菊香叹了口气,把筷子递给沈卫国,压低了嗓门。

  “别提了,金凤那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上午非要嚷嚷着去后山收几张野兔皮子,说要给天赐他们做帽子。”

  “结果皮子没收到,自个儿把脚给崴了,肿得跟个馒头似的。”

  沈家俊筷子一顿,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崴了?谁送回来的?”

  这年头,男女大防虽然没前些年那么严。

  但一个大姑娘家在山上受了伤,要是被些不三不四的人占了便宜,那名声可就毁了。

  “是不是又是那个知青?”

  “哪能啊!”

  吴菊香摆了摆手,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是杨家村的一个后生,叫杨大山。”

  “也是个苦命人,从小没爹没娘,吃百家饭长大的。”

  “别看家里穷得叮当响,人倒是生得高高大大,心眼也实诚。”

  “把你妹背回来,放下人就跑,连口水都没喝,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沈家俊若有所思地嚼着嘴里的洋芋块,脑海里迅速搜索着关于这个杨大山的记忆。

  印象模糊,但听说是个肯卖力气的老实人。

  他转头看向正蹲在地上吃饭的沈卫国。

  “爸,金凤也不小了。既然这杨大山无父无母,无牵无挂,人又老实肯干……”

  沈家俊把声音压得更低,只有自家人能听见。

  “咱不如招他做个上门女婿?”

  这话一出,沈卫国端着碗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在这个年代的农村,上门女婿多少有点让人瞧不起。

  但对于孤儿来说,这却是个难得的归宿。

  “上门?”沈家成咽下嘴里的饭,眼睛一亮。

  “家俊这主意绝了!金凤嫁出去咱也怕她受欺负。”

  “要是把这杨大山招进门,那就是咱半个儿子。”

  “往后咱们这一大家子抱成团,有啥事儿一起扛,谁敢惹?”

  沈卫国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

  “人品要是真过得去,倒也不是不行……”

  “这事儿急不得,等金凤脚好了,我去探探她的口风,再让人去杨家村打听打听底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