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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张头喘着气,目光在儿子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沈家俊身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

  “给……给你们添麻烦了……没事……我这把老骨头硬着呢……不用去医院,费钱……”

  说着,这倔老头竟然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刚一动弹,胸口剧痛袭来,老张头闷哼一声,身子一歪,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瞬间煞白,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躺好别动!”

  沈家俊一把按住他,语气强硬,根本不给这老猎户逞强的机会。

  “伤筋动骨一百天,何况您这是被野猪顶了!”

  “钱的事您别操心,人命关天,这卫生院,今天不去也得去!”

  ……

  手扶拖拉机的黑烟在山道上拉出一条长龙。

  小胜把油门轰到了底,这此刻正往县城狂奔。

  车斗里,老张头躺在几件旧棉袄垫成的褥子上,脸色比那草纸还要黄上几分。

  每一次颠簸,他嘴角都要溢出血沫。

  即便这样,这倔老头还在哼哼唧唧地往外推张大河的手。

  “停……停车!不去……不去医院!”

  老张头喘得跟个破风箱一样,眼皮子直打架,却死死拽着那一角衣摆不松劲。

  “我有数……这就是点硬伤,回家拿红花油揉揉就行……那是吞金窟啊!”

  “去了……咱家这一年都白干了!”

  “爹!你闭嘴!”

  张大河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平日里他在老爹面前大气不敢出,这会儿却红着脖子咆哮。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命都要没了还要钱有个屁用!”

  “你个……败家的小兔崽子……”

  老张头气得想扬手打人,手抬到一半就软软垂了下去,喉咙里咕噜一声,又是一口血沫呛了出来。

  沈家俊单膝跪在一旁,死死按住老张头乱动的身子。

  “小胜,再快点!”

  “家俊哥,油门已经到底了!”前面传来小胜带着焦急的声音。

  一路烟尘滚滚。

  终于,卫生院那刷着白漆的大门出现在视野里。

  车刚停稳,几人发了疯似的把老张头抬进急救室,吓得护士差点把手里的托盘扔了。

  走廊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来苏水味。

  红灯亮起。

  张大河蹲在墙角,双手抱着脑袋,指甲深深抠进头皮里,浑身颤抖。

  苏志武和小胜也是一脸煞白,贴着墙根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只有沈家俊背手站在窗前,目光盯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手指在窗台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急救室的大门开了。

  一个戴着口罩的中年医生大步流星走了出来,白大褂上甚至还沾着点点血迹。

  “谁是家属?”

  张大河弹了起来,腿一软差点跪下,跌跌撞撞扑过去。

  “我是!我是他儿子!医生,我爹咋样了?”

  医生摘下口罩,脸色严峻得吓人。

  “病人胸骨骨折,碎片刺破了脏器,腹腔内大出血,情况非常危急,必须马上手术!”

  “晚一步,神仙难救!”

  张大河身子晃了两晃,要不是苏志武眼疾手快扶了一把,早就瘫在地上了。

  “手……手术……”

  那年头,农村人听到手术两个字,跟听到判决书没什么两样。

  “对,手术!而且要快!”医生语速极快,手里拿着单子。

  “去缴费处交钱签字,手术费和输血费预交五十,多退少补!”

  张大河彻底傻了眼,嘴唇哆嗦着,摸遍全身口袋也只摸出两张皱巴巴的一分钱票子。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稳稳地接过了医生手里的单子。

  “我是家属,我来签。”

  沈家俊声音平稳,没有任何起伏。

  医生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气度不凡的年轻人,下意识点了点头。

  “那就快去,这可是救命的事。”

  沈家俊把单子往兜里一揣,转身看向还愣在原地的张大河,语气不容置疑。

  “大河,在这守着,哪也别去,我去交钱。”

  张大河这才如梦初醒,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就要往地上跪。

  “家俊哥!这钱……这钱算我借你的!我张大河这辈子当牛做马……”

  沈家俊眼疾手快,一把薅住他的领子把他提了起来。

  “少扯那些没用的!男儿膝下有黄金,留着力气伺候你爹!”

  沈家俊的手在张大河脑袋上狠狠揉了一把,掌心带着让人安心的热度。

  “在这等着。”

  说完,转身大步流星走向缴费处。

  那一瞬间,张大河看着沈家俊的背影,觉得这就跟刚才在山上看见他举枪时一样,高大可靠。

  不到五分钟,沈家俊捏着一把缴费单回来了。

  看着护士推着老张头进了手术室,所有人才顺着墙根滑坐下来。

  “还没吃饭吧?”

  沈家俊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已经擦黑了。

  没人吭声,这种时候,谁还有心思吃饭。

  沈家俊没多劝,转身出了医院大门。

  没一会儿,他手里提着个油纸包回来了,一股浓郁的肉香味在充满消毒水味的走廊里散开。

  是国营饭店的大肉包子。

  “吃!”

  沈家俊也不废话,一人手里塞了两个,自己手里留了两个。

  “只有吃饱了,才有力气等。”

  张大河拿着热腾腾的包子,眼泪混着面皮咬进嘴里,也不知道是个啥滋味。

  平日里过年都舍不得吃上一回的肉包子,此刻却味同嚼蜡。

  四个大男人,就这么蹲在手术室门口,机械地吞咽着食物,眼睛紧紧盯着那盏红灯。

  夜色渐深,走廊里的灯光昏黄摇曳。

  终于,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

  医生摘下满是汗水的帽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命保住了。淤血清了,破裂的地方也缝合了,只要今晚不发烧,这关就算过了。”

  四个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张大河更是身子一软,靠在墙上傻乐,笑着笑着又哭了出来。

  普通病房里,老张头麻药劲还没全过,脸色惨白,但呼吸总算是平稳了。

  傍晚时分,老头悠悠转醒。

  一睁眼,就看到围在床边的四颗脑袋。

  “爹!”张大河扑过去握住那只粗糙的大手。

  老张头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最后落在沈家俊身上,嘴唇动了动,声音虚弱。

  “俊娃子……又麻烦你了……这钱……这钱我都不知道拿啥还……”

  老猎户一辈子好强,这会儿躺在病床上,满眼的愧疚,觉得那张老脸都被丢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