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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二嫂应了一声,冲了出去。

  屋内,苏大嫂强撑着精神,翻出几个缺口的粗瓷碗,倒水的动作怎么都不利索。

  “我来吧。”

  沈家俊接过水壶,稳稳地给赵书记和赵振国满上。

  他招呼着贵客落座,言语间既不卑微也不张狂,把场面把控得滴水不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卫国手里拎着白酒,任桂花怀里揣着一大块油光发亮的腊肉,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赵书记!哎呀,让您久等了!”

  沈卫国到底是当过兵的人,虽然喘着粗气,但腰杆挺得笔直。

  他把酒往桌上一放,那股子豪爽劲儿恰到好处地冲淡了屋内的拘谨。

  “这是我珍藏的老酒,今天咱们必须喝两盅!”

  赵书记看着这一家子,脸上露出了玩味的笑意。

  他接过沈家俊递来的烟,别在耳朵上,目光在沈家俊和沈卫国身上打了个转。

  “老沈啊,你有个好儿子。这眼光,毒辣!”

  他指了指这破败的墙壁,语气却意味深长。

  “苏文博同志在燕京是有名的学者,家俊能在这个时候看准人,不仅是运气,更是见识。”

  任桂花一边手脚麻利地接过苏大嫂手里的活计,一边快言快语地搭茬。

  “赵书记,您说的那些个文化我们也不懂。”

  “农村人眼窝子浅,就认死理儿。”

  “只要两个娃娃看对了眼,哪怕是住牛棚,俺们沈家也认这门亲!”

  “文化能不能当饭吃不要紧,关键是人品得好!”

  赵书记听得哈哈大笑,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赏。

  沈卫国点头,附和着妻子的言论。

  “对,孩子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正说着,门外光线再次一暗。

  苏文博裤腿卷到膝盖,脚上全是泥巴。

  身后的李淑桐和苏志文也是一脸的风尘仆仆,显然是一路狂奔回来的。

  苏文博站在门口。

  他看到了什么?

  县委书记正坐在自家的破桌子旁,和亲家沈卫国谈笑风生。

  而自己的二儿子苏志武,那个除了力气一无所有的傻小子,正手足无措地站在角落里。

  沈家俊眼尖,第一个迎了上去。

  “爸妈,大哥,快进来!赵书记等候多时了。”

  苏文博迈过门槛。

  “赵……赵书记……”

  千言万语哽在喉咙口,化作一声嘶哑的呼唤。

  赵书记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庄重无比。

  他缓缓站起身,双手捧起桌上那份一直被压在茶碗旁的文件,郑重其事地递了过去。

  “苏文博同志,这是县委刚收到的红头文件。”

  “经组织查证,你在燕京大学期间的问题子虚乌有,现予以平反,恢复名誉,恢复原职!”

  那轻飘飘的几张纸,此刻在苏文博眼中,重如千钧。

  他颤抖着伸出双手,指尖触碰到那鲜红印章的瞬间,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

  不是黑五类了。

  那些连呼吸都是错的日子,终于结束了。

  屋内一片安静,只有苏文博急促的喘息声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沈家俊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位曾经的燕京大学教授捧着那份文件,心中也不禁涌起一股酸涩后的欣慰。

  红头文件的内容其实并不长,寥寥数行,却字字千钧。

  除了恢复名誉、补发工资这些常规字眼,最让苏文博心惊肉跳的是最后那一行小字。

  即日起,可根据个人意愿及身体状况,申请回京原单位报到。

  回京。

  李淑桐的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流,两个儿子更是肩膀耸动,喉咙里发出压抑已久的呜咽。

  苏文博摘下那副断了一条腿、用胶布缠着的眼镜,胡乱抹了一把脸,眼眶通红。

  “让赵书记见笑了,失态,真是失态。”

  赵书记摆摆手,目光温润。

  “人之常情。换了谁,在这牛棚里熬了这么些年,见了光,都得哭上一场。”

  “苏教授,组织上还要我问一句,既然文件下来了,您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回京?”

  苏文博擦眼镜的手一顿。

  他下意识地侧过头,目光落在了站在一旁的沈卫国和沈家俊身上。

  这段日子,若是没有沈家这父子俩前后的奔波,这副残躯怕是早就埋在后山的乱坟岗了。

  如今刚翻身就要拍**走人,这事儿他干不出来。

  “赵书记,这事儿……容我再想想,具体时间还得跟家里人,还有沈老哥商量商量。”

  任桂花此时正端着刚出锅的咸菜炒腊肉,油汪汪的香气直往鼻孔里钻。

  “赵书记!您看这都大中午了,说啥也得吃了饭再走!”

  “饭都在锅里闷好了,都是自家种的粮食!”

  赵书记笑着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浮灰。

  “嫂子,心意领了。我今天来就是为了传达组织的决定,任务完成我也该撤了。”

  “这饭,留给你们两家人自己吃,好好庆祝庆祝,我在场,大家伙儿反而放不开。”

  他是官场老手,自然明白这个时候,应该把空间留给这两家患难与共的人。

  赵书记态度坚决,又跟沈家俊交换了一个眼神,带着赵振国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沈家俊心领神会,一直送出二里地才折返。

  屋内,气氛变得热烈而温情。

  沈卫国不再拘着,大手一挥,直接拍开了那瓶泸州老窖的封泥。

  “老苏!啥也不说了!这一杯,敬苦尽甘来!”

  两个粗瓷碗碰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响声。

  沈卫国仰脖就干,辛辣的酒液顺着喉管烧下去,烧得他满面红光。

  苏文博捧着碗,手有些抖。

  这久违的酒精味道让他有些恍惚,眼圈再次红了。

  “沈老哥,大恩不言谢。这些日子,要不是你们家帮衬,我们这一家老小……恐怕真就……”

  他说不下去,只是死死抓着沈卫国的手臂。

  “哎!你看你,又来了!”

  沈卫国粗声粗气地打断,把酒碗往桌上一顿。

  “咱们现在是啥关系?那是亲家!”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互相拉扯一把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儿?”

  “再提那些见外的话,这酒我可不喝了!”

  沈家俊刚进门,就看到这感人的一幕,但他目光扫视一圈,心里却是一沉。

  “坏了!婉君还在家里等着呢!这么大的事儿还没告诉她!”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

  刚才光顾着激动,竟把还在苏婉君给忘了。

  沈家俊也不废话,转身就往外冲。

  “爸,妈,伯父伯母,你们先吃着,我去接婉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