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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家成放下了碗,黝黑的脸上写满了忧虑。

  “家俊,账不是这么算的。”

  “又要伺候地里的庄稼,去山上收药材剥皮子,现在还要去那个荒山上采石头、碎石子。”

  “咱们全家就是长出三头六臂,也转不过来这个磨盘啊。”

  任桂花叹了口气,语重心长。

  “一口吃不成个胖子,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裆。”

  “咱们先把药材弄好,稳扎稳打不行吗?”

  桌下的手突然被一只柔软微凉的小手紧紧握住。

  沈家俊侧过头,迎上苏婉君那双满含担忧的眸子。

  她虽然没说话,但这无声的动作里全是劝阻和心疼。

  她怕他累垮了,更怕他因为激进而摔跟头。

  感受到掌心传来的颤抖,沈家俊心里一紧。

  别人不知道,但是他清楚苏家的平反就在眼前,若是手里没钱,怎么去燕京?

  最重要的是,婉君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难道真要让她在卫生所生娃?

  时间不等人!

  沈家俊将苏婉君的手紧紧包裹在掌心,抬头环视众人,声音掷地有声。

  “一定要做!而且一定做得过来!哥,妈,这回咱们不自己干。咱们出钱,雇人干!”

  “雇人?!”

  任桂花吓得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

  “不管村里的闲散劳力,还是隔壁村想挣口粮的,只要肯出力,咱们就给工钱、给粮食。”

  “我算过一笔账,碎石子的利润足够覆盖人工成本,咱们还能赚大头。”

  “这是给乡亲们找活路,也是给国家建设添砖加瓦,谁也挑不出理来!”

  沈家俊目光灼灼,震得全家人一愣一愣的。

  沈卫国突然把烟袋锅子往桌脚重重一磕。

  “听家俊的!”

  “这孩子看得远,比咱们这些土里刨食的有见识。家俊,你放手去干!”

  “只要我在一天,这个家就散不了。我这把老骨头硬朗着呢,还能再帮你顶个几十年!”

  “爸……”

  沈家俊鼻头一酸。

  吴菊香也把碗一推,爽利地开了口。

  “我也支持家俊!要不是他,咱们哪能吃上这么好的白米饭?”

  “哪能挺直腰杆子做人?跟着家俊干,准没错!”

  看着这一家子齐心的模样,任桂花眼圈一红,也不再犟了。

  “行行行!你们爷几个是一条心,就我是外人行了吧?要把山包下来,那就得要钱。”

  说着,她站起身,风风火火地朝里屋走去。

  “我去把柜子底下的那点家底拿出来,现在全都豁出去了!”

  沈家俊看着母亲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默默支持的家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家。

  转眼间,满山遍野都染上了色彩。

  药材山上,金银花开得漫山遍野,黄白相间,香气袭人。

  板蓝根长势喜人,绿油油的一片,在风中翻滚着波浪。

  收获的日子,到了。

  沈家院子里,箩筐、扁担堆了一地。

  沈卫国正在那儿细细地打磨镰刀,任桂花则在一旁心疼地数着手里的钞票。

  虽然家里条件好了,但这一听说要花钱雇人收割,老两口那节俭惯了的心还是疼。

  “家俊啊,能不能少雇几个?我和你爸这几天早起贪黑多干点,能省一个是一个啊。”

  沈家俊正把一捆麻绳往板车上扔,闻言直起腰,无奈地笑了笑。

  “妈,这药材讲究个时效,晚收一天,药效就差一分,价格就得跌一截。”

  “咱们现在不差这几个工钱,那是拿钱换时间,划算!”

  正说着,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声。

  “妹夫!妹夫在家不?”

  沈家俊一抬头,就见一个高壮的身影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正是苏婉君的二哥,苏志武。

  正在井边洗菜的苏婉君又惊又喜,连忙站起身迎了上去。

  “二哥?你怎么来了?”

  苏志武把袖子一撸,露出肌肉,冲着沈家俊咧嘴一笑。

  “咋?不欢迎啊?之前妹夫不是说要带我上山打猎吗?”

  “我左等右等没信儿,寻思着你是不是把我给忘了。”

  “这一打听才知道,好家伙,原来是在这儿憋大招呢!”

  沈家俊一拍脑门。

  “哎哟,二哥,你看我这记性!最近实在是太忙了,把这茬给……”

  “行了行了,跟你开玩笑呢!”

  苏志武豪爽地摆摆手,从背后抽出两把自制的镰刀,往手里啐了一口唾沫。

  “我知道你这儿正是用人的时候。咱们是一家人,我不帮你谁帮你?”

  “今儿个我就把这一百多斤肉撂这儿了,有什么力气活尽管招呼!”

  还没等沈家俊感动两句,院外又传来一阵喧闹声。

  赵振国背着手,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戴着眼镜,一看就是城里来的知识分子。

  “家俊啊!快出来!这是县里农业局派来的技术员同志,专门来咱们这儿参观学习的!”

  赵振国嗓门洪亮,脸上那股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

  这可是县里挂牌的示范基地,这是他的政绩,更是他的脸面。

  沈家俊连忙擦了把手,笑着迎了上去。

  “欢迎欢迎!各位领导莅临指导,咱们村蓬荜生辉啊。”

  寒暄了几句,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后山药材基地走去。

  当那一片金灿灿、绿油油的药材海撞入眼帘时,几个原本神情矜持的技术员瞬间震惊了。

  其中一个年长的技术员快步走到地头,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株金银花,仔细端详着花蕾的饱满程度,手都在微微发抖。

  “这……这长势……简直神了!”

  他回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小沈同志,这一茬金银花,你预估亩产大概能有多少?”

  沈家俊刚要开口,旁边的赵振国已经按捺不住激动。

  “保守估计,一亩地四五十斤!”

  那戴眼镜的技术员手指在半空虚划,嘴里念念有词,忽然一拍大腿。

  “除了金银花,连翘和其他草药也是丰收相,折算成干品,也得有个两千公斤往上!”

  旁边另一人吞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两千公斤……这要是拉到供销社或是县制药厂,得换多少?”

  “少说也有三千块。”

  一个沉稳浑厚的声音冷不丁从人群后方传来。

  周围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三千块!

  这年头,一个壮劳力干一年也就挣个百十来块钱,还得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三千块,那是很多人几辈子都攒不下的巨款!

  这才几个月?沈家这是要在土里刨出金娃娃啊!

  村民们扭头,想看看是哪个财神爷开的金口。

  这一看,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