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元年初秋,南京城的春风已拂去残冬的寒意,户部衙署的青石板路上,来往胥吏皆步履匆匆,捧着各地的钱粮账册穿梭于廊庑之间,一派繁忙景象。

  自五大造船厂筹建的消息传开,户部便成了朝堂最忙碌的衙署之一,上至尚书下至主事,皆在核算钱粮、统筹调拨,只为给船厂筹建打下根基。

  而这份忙碌里,户部左右侍郎夏原吉与蹇义,更是身挑大梁,一人主理北方钱粮调度,一人掌江南财赋统筹,案头的账册堆得如小山一般,常至深夜仍灯火不熄。

  这日辰时,夏原吉正伏在案前,指尖拨着算珠,核算着北直隶各府的粮米折银数,鼻尖萦绕着墨香与纸张的陈旧气息,窗外的春风吹过,掀动他案头的账册,他抬手轻按,目光仍凝在密密麻麻的数字上,分毫不敢懈怠。

  他素日心思缜密,于钱粮核算一道,从未有过半分差错,洪武末年入仕至今,凭的便是这份极致的严谨。

  忽然,衙署外传来传旨太监的唱喏声,伴着手执鎏金圣旨的内侍快步走入,身后跟着数名锦衣卫,动静不小,引得衙署内的胥吏皆侧目看来。

  “户部右侍郎夏原吉接旨——”

  夏原吉心中一怔,连忙起身整冠,撩起官服下摆跪地,双手扶地,垂首听宣。

  周遭的胥吏皆敛声屏气,偌大的户部堂厅,只剩传旨太监清亮的声音回荡:“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设五大造船厂,以拓海疆、兴实业,天津船厂为北方之核,重任在肩。特命户部右侍郎夏原吉,加授实业局副使,仍领户部右侍郎衔,赴天津主理船厂一切钱粮、军需、物料事宜,许专权调度地方钱粮,不受府县掣肘。务期尽心竭力,整饬筹建,毋负朕望。钦此。”

  夏原吉跪在地上,心头掀起一阵波澜,一时竟未立刻接旨。

  他虽早已知晓五大造船厂筹建之事,却从未想过,陛下会将天津船厂的主事之责,交到自己手上。

  天津乃北方第一商埠,渤海湾的漕运与海贸皆汇聚于此,更是五大造船厂中定下的最先动工之地。

  此地借着捕鲸业兴起的东风,本就有几分造船的基础,能打造近海的捕鲸船、漕船,可此番要筹建的是能造远洋宝船的大船厂,与往日的小打小闹全然不同,所涉的人力、物力、财力皆是天文数字。

  不说征调数万能工巧匠的安置与调度,单是每日工匠的廪食供应,便是动辄数千石粮米的开销;造船所需的百年楠木、坚硬铁料,要从北直隶、山东甚至关外采买,陆路转运、水路漕运的调度衔接,半点容不得耽搁;南北漕运的粮米、物料要向船厂倾斜,却又不能误了京师的供给,分寸极难把握;更不必说江南、北津士绅投在天津船厂的股本核算,分红细则与船票调配的挂钩,每一笔账目都要明明白白,才能安了士绅的心。

  桩桩件件皆是千头万绪的繁难事,且造船工程牵一发而动全身,任何一处出了差错,轻则延误工期,重则浪费钱粮,甚至坏了五大船厂筹建的整体布局,半分差错都禁不起。

  夏原吉久在户部坐衙,半生埋首于账册与算珠之间,虽精通天下钱粮的核算、调度与折算,对赋税漕运的规制烂熟于心,经手的钱粮数以百万计,从未有过半分差池,可他终究是朝堂文臣,从未亲自主理过这般庞大的一线工程实务。

  朝堂之上的钱粮核算,尚有余地斟酌调整,可船厂的筹建,每一笔银子、每一份物料都要落到实处,容不得半点纸上谈兵。

  骤然接下这副千钧重担,他心中满是猝不及防的诧异,甚至隐隐生出几分忐忑,觉得自己虽能算清账上的数字,却未必能镇住船厂的繁杂局面,未必能将账册上的调度,变成实打实的船厂营建,怕是难以担起这关乎大明海洋大业的重任。

  “夏大人,接旨谢恩啊。”传旨太监见他愣着,轻声提醒。

  夏原吉回过神,忙叩首道:“臣夏原吉,接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双手接过明黄圣旨,指尖触到微凉的锦缎,心中仍未平静。

  待传旨太监离去,胥吏们纷纷上前道贺,夏原吉却只是摆了摆手,捧着圣旨回到案前,凝望着“天津船厂”四字,眉头微蹙。

  他并非推诿避事,只是深知这差事的分量,怕自己稍有不慎,便误了大明的海洋大业,也负了陛下的信任。

  正思忖间,户部尚书王钝亲自走来,见他神色凝重,笑道:“夏侍郎不必多虑,陛下此番点你,乃是知你心思缜密、擅于统筹,天津船厂的钱粮调度,非你莫属。况且,这差事并非陛下凭空点将,乃是镇国公李骜亲自向陛下举荐的你。”

  “镇国公举荐?”夏原吉猛地抬眸,眼中的诧异更甚,随即化作一阵难以言喻的触动。

  他与李骜虽无深交,却在洪武年间便有交集。

  彼时李骜初创实业局,百废待兴,常至户部对接钱粮调拨,夏原吉彼时还是户部主事,曾数次与李骜交涉。

  他记得,彼时的实业局尚是小衙门,却处处透着务实之气,李骜虽身居国公之位,却毫无架子,与他核算钱粮时,事事亲力亲为,对数字的严谨程度,竟与他不相上下。

  更令他敬佩的是,李骜创实业局,并非为了一己私利,而是为了兴工坊、拓海贸,让百姓有更多生计,让大明的财赋不再单靠土地赋税。

  这些年,他看着实业局从一间小工坊,发展成横跨南北的庞然大物,看着天津因实业局的海贸与捕鲸业,从一个卫所变成北方经济中心,心中早已对李骜的眼光与魄力,深感折服。

  他从未想过,李骜竟会举荐自己主理天津船厂。

  夏原吉摩挲着圣旨,心中的疑虑与不安,竟在得知是李骜举荐的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心中很清楚,李骜并非随意举荐之人,其知人善任之名,朝野皆知——昔日练子宁、暴昭不过是国子监太学生,被李骜挑中后,一步步被提拔为都察院主官,如今已是朝堂闻名的铁面御史。

  李骜既举荐自己,定然是深知自己的才干,也明白天津船厂的需求,知晓自己的严谨细致,能镇住天津船厂的钱粮调度。

  这份知遇之恩,让夏原吉心中暖意涌动。

  他不再迟疑,当即起身,将案头的北直隶钱粮账册整理妥当,叫来属官一一交代后续事宜,又取来天津卫的舆图与实业局送来的船厂选址明细,俯身细细查看,指尖在天津海河入海口的位置轻轻一点,眼中已没了半分迷茫,只剩坚定。

  夏原吉虽未理过工程实务,却精通钱粮调度,只要沉下心来,与工匠、地方官悉心配合,定能将天津船厂的钱粮物料打理得井井有条,不负李骜的举荐,不负陛下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