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业局监察署落地的第三日,晨雾刚散,南京城的御道上便响起镇国公府车马的銮铃之声,李骜身着常服,手持一卷烫金名册,再次踏入皇宫。

  彼时监察署的四十名精锐御史已分南北两路奔赴各船厂选址,连楹驻天津总领北方三厂监察,景清往广州主理南方两厂稽查,朝野上下皆知五大造船厂筹建已无半分掣肘,唯缺能独当一面、主理钱粮物料的核心主事之人,这便是李骜此番入宫的缘由。

  御书房内,朱标正翻看着连楹递回的天津船厂选址勘察奏报,见李骜入内,便放下奏疏,笑着抬手示意:“阿骜来得正好,监察署刚有消息传回,各船厂选址皆已勘定妥当,你这筹谋的速度,倒是比朕预想的快上许多。”

  李骜躬身行礼后落座,接过内侍奉上的热茶,直言道:“陛下谬赞,监察署坐镇,不过是安了人心、堵了歪路,五大造船厂真正要动工,还差最关键的一环。”

  “哦?”朱标挑眉,指尖轻叩案几,“可是钱粮物料尚有缺漏?还是士绅那边生了变故?”

  “皆非如此。”李骜摇了摇头,将手中的烫金名册呈上,“姚广孝先生无朝廷官职,只愿以实业局顾问之身留京总览全局,不掌具体实务;而五大造船厂同步动工,北起天津、胶州,南至上海、泉州、广州,每一处都涉及数十万工匠、数百万石粮草、上千万斤木料铁器,人力物力财力皆是天文数字,每日的钱粮调度、物料核验、供需衔接,容不得半分差错。若无精通赋税钱粮、擅于统筹调度的专业人才主理各厂,纵使有监察署监督,也难免乱了章法,误了工期。臣此番入宫,便是为陛下举荐能担此重任的五人,分掌五大造船厂,总领各厂钱粮军需一切物料事宜。”

  朱标闻言,接过名册缓缓翻开,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沉凝。

  他何尝不知人才的重要性,五大造船厂同步动工,每一处都是千头万绪的局面,钱粮调度要精准无差,物料采买要质优量足,工匠调配要井然有序,更要镇得住场、压得住乱象,应对士绅塞人、地方官吏掣肘等种种问题,寻常官吏绝难胜任。

  唯有那些既懂赋税钱粮、精于核算调度,又能统筹实务、熟稔工坊营建,更具威望魄力、能镇住各方势力的能臣,才能独当一面主理一厂。可这般全能的干才,在朝堂之上本就凤毛麟角。

  大明朝堂之上,懂赋税钱粮者多是户部坐衙的文臣,惯于案头核算、制定规制,却缺了一线统筹实务的经验,面对船厂筹建的繁杂事务,怕是难以应对;熟稔实务营建者,又多是地方府县的能吏或工坊主事,虽懂实操,却无统筹大笔钱粮、调度数万人力的格局与能力;而那些稍有威望、能镇住场的大员,又未必肯躬身入局,接手船厂这般繁琐且责任重大的差事。

  如今竟要一下子选出五人,且每人都能独掌一厂、独当一面,兼顾钱粮、实务、威望远近适配五大船厂的不同需求,更是难上加难。

  朱标捻着御案上的朱笔,心中暗自思忖,遍数朝堂内外,能勉强契合一二的,竟也挑不出几人,更遑论凑齐五位这般堪当大任的干才,一时间难免心生踌躇。

  “朕何尝不想寻这般人才,”朱标轻叹一声,目光扫过名册上的五个名字,“只是精通赋税钱粮者,多是在户部坐衙核算,未必懂工坊营建、物料调度;懂实务者,又多缺了统筹大笔钱粮的缜密心思,这般两全的人才,实在难找啊。”

  话音未落,朱标的目光先落在了第一个名字上,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夏原吉,户部右侍郎,洪武末年入仕的那个年轻人,朕有印象。当年他任户部主事,太上皇问天下户口田赋,他应答如流,条分缕析,连一笔细账都不曾错漏,彼时朱元璋便赞他‘有宰相之才’。你选他镇天津,倒是选对了,天津乃北方第一商埠,又是五大船厂中最先动工之地,捕鲸业、造船业基础皆有,正是需要这般心思缜密、统筹能力强的人主理。”

  说着,他翻到第二个名字,唇角微扬:“蹇义,户部左侍郎,与夏原吉同朝入仕,亦是洪武朝的能臣。此人不仅精通钱粮,更熟悉江南财赋脉络,上海乃江南财赋中心,又是士绅出资的核心衔接之地,让蹇义镇上海,既能理顺江南的物料调拨,又能与江南士绅顺畅沟通,再合适不过。天津、上海乃是五大船厂的重中之重,你以户部左右侍郎分掌,可见是深思熟虑了。”

  再往下翻,朱标看到“郁新”二字,眼中露出几分惋惜:“前任户部尚书郁新,朕自然记得。洪武朝他主理户部时,厘定宗室禄米、规范赋税折算,连盐法边饷都打理得井井有条,是洪武朝最得力的理财大臣,只可惜前些年因身染重疾告病致仕,若他能复出,主理广州船厂,凭他的老成持重,广州那边定能稳如泰山。”

  翻到最后两个名字,朱标的手指顿住了,眉头微蹙,抬眸看向李骜:“郭资,北平布政使;古朴,兵部郎中。这二人,朕倒是印象不深,北平布政使掌一省钱粮,朕略知其名,却未曾见过他的实绩;古朴身居兵部,竟也懂赋税钱粮?你选这二人分掌胶州、泉州,可是有什么缘故?”

  朱标并非不信李骜,只是胶州衔接南北,乃北方漕运与船厂物料的枢纽,泉州是东南海贸重镇,船厂筹建需兼顾海贸物料与远洋船型营造,两处皆是关键,若是主事之人能力不济,极易出乱子,他不得不仔细询问。

  李骜早料到朱标会有此问,躬身答道:“陛下有所不知,这二人虽不如郁新、夏原吉、蹇义那般声名在外,却皆是洪武朝默默实干的赋税钱粮能手,只是行事低调,未曾入陛下近前,故而印象不深。”

  他先道郭资:“郭资洪武十八年进士,历任户部主事、郎中,后外放北平布政使。北平乃北边防务重地,洪武朝常年需调拨边饷、屯田垦荒,郭资在北平任上,一手打理北平全省钱粮,定屯田粮赋折算之规,又推行撙节开支之策,让北平府库充盈,边饷从无短缺,且百姓税负未增。胶州船厂毗邻北平天津,其物料多从北方铁矿、木料产地调拨,又需衔接天津船厂的漕运,郭资熟悉北方钱粮调度、漕运衔接,又懂边地物料统筹,由他主理胶州,能让北方三厂的物料调度连成一体,不至各自为战。”

  又言古朴:“古朴虽现居兵部郎中,却并非只懂军务。洪武朝他曾在户部度支司任职数年,精通军粮折算、漕运调度,后调兵部,专掌军器物料钱粮核算,对军需物料、船舰铁器的采买、核验、调度极为熟悉。泉州船厂不仅要造民用远洋宝船,还要为水师打造战船,需兼顾民用物料与军需规制,古朴身兼户部与兵部钱粮实务经验,既能理顺泉州的海贸物料采买,又能对接水师的军需要求,由他主理泉州,再合适不过。”

  李骜顿了顿,目光郑重地看向朱标,字字句句皆是笃定:“陛下,臣举荐的这五人,皆是洪武朝深耕赋税钱粮领域的实干之才,各有专长,恰适配五大造船厂的不同需求。郁新老成持重,镇得住广州的繁杂海贸与地方势力;夏原吉统筹全局,能扛起天津船厂的北方核心之责;蹇义熟悉江南,可顺畅衔接上海船厂与江南士绅的钱粮物料;郭资谙熟北方,能让胶州船厂成为南北物料的枢纽;古朴兼通军地,可兼顾泉州船厂的民船与战船营建。五人皆是精于核算、擅于调度、严于律己之辈,绝非贪腐懈怠之徒,由他们分掌五大造船厂,总领各厂钱粮军需一切物料,定能让各厂筹建井然有序,不至生半分乱象。”

  朱标静静听着,手指在五人的履历上缓缓划过,越看越是动容。

  他重新翻看名册,上面不仅有五人的基本履历,还有李骜标注的各人身长与船厂适配点,细到每人的专长、熟悉的地域、经手过的钱粮实务,皆一目了然,可见李骜为了举荐这五人,早已做足了功课。

  从郁新洪武朝厘定的户部规制,到夏原吉核算的天下田赋细账,再到蹇义打理的江南财赋,郭资主理的北平边饷,古朴核算的兵部军需,桩桩件件皆是洪武朝实打实的政绩,只是因这五人或低调、或外放、或致仕,未曾在他登基后的永熙朝展露锋芒,才被他忽略了。

  而李骜竟能将这些洪武朝的理财能臣一一发掘,且精准匹配五大造船厂的需求,这份知人善任的眼光,让朱标心中愈发敬佩。

  “阿骜真是用心了。”朱标合上名册,眼中满是赞许,“朕本还愁五大船厂无人主事,如今有这五人,便是吃下了定心丸。郁新告病致仕,朕即刻下旨征召,以原官衔起复,加授实业局副使,主理广州船厂;夏原吉、蹇义各加授实业局副使,仍领户部左右侍郎衔,分掌天津、上海船厂,许其专权,可直接调度地方钱粮物料,不受府县掣肘;郭资加授实业局佥事,仍任北平布政使,掌胶州船厂;古朴加授实业局佥事,仍任兵部郎中,掌泉州船厂。五人皆归姚广孝先生总览节制,受实业局监察署监督,凡钱粮调度、物料采买,皆可直接上奏朕,无需层层转呈。”

  李骜闻言,心中大石落地,当即躬身领旨:“陛下圣明!有陛下的旨意与加官授权,五人定能尽心竭力,主理各厂筹建事宜。”

  “朕还有一事,”朱标忽然开口,“郁新身有重疾,告病多年,此番征召复出,可需朕派太医前往诊治,待其病愈再赴广州?”

  “陛下体恤臣下,郁新定当感念。”李骜笑道,“臣此前已派人打探过,郁新的重疾并非不治之症,只是洪武朝积劳成疾,需静养调理,如今告病在家,身子已好了七八分,只是心系国事,苦无机会复出。此番陛下下旨征召,以船厂大业相托,他定然会欣然领命,即刻赴任,太医诊治之事,可令其赴广州后,由当地太医院就近照料便是。”

  李骜记得郁新在永乐朝可是再度复出,任户部尚书的。

  朱标点头应允,当即召来内侍,拟写五道圣旨,分别送往五人府邸与任所。

  圣旨之上,不仅明定五人官职与掌职,更赋予其“专断钱粮、调度物料、弹劾地方不配合官吏”之权,为五人赴任船厂扫清一切障碍。

  御书房内,君臣二人又商议了些许五人赴任后的具体事宜:夏原吉、蹇义即刻赴任,天津、上海船厂先行启动物料采买;郭资从北平抽调得力属官,兼顾布政司与胶州船厂事务;古朴赴泉州前,先到兵部交接军需规制,与水师商定战船营造标准;郁新受旨后,由朝廷派车马护送赴广州,沿途州县皆需供应所需。

  待诸事敲定,已是晌午,阳光透过窗棂洒入御书房,落在摊开的五大船厂舆图上,天津、胶州、上海、泉州、广州五处红圈,因这五名理财能臣的定调,终于有了真正的主心骨。

  李骜躬身告退,走出御书房时,御道上的阳光暖融融的,远处的宫墙之下,五道圣旨正由快马护送,朝着四方疾驰而去。

  他抬眸望向南方,又望向北方,心中清楚,待夏原吉五人赴任,五大造船厂的筹建便会真正步入正轨,千万两白银的钱粮,无数的能工巧匠,再加上专业的理财能臣主理、铁面的监察御史监督,大明的造船之潮,便会在南北海岸同时掀起,那艘驶向海洋、驶向美洲的大明巨轮,已然扬帆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