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工’,咱得好好跟你掰扯掰扯。”

  朱元璋那张老脸上布满审视。

  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最不信的就是虚头巴脑。

  “咱大明有工部,那些个营缮所、皮作局,哪年不花几百万两银子?”

  “你要铁,咱把聚宝山给了你。”

  “你要枪,咱把全大明的顶级匠人都给你捆了过去。”

  老朱前倾着身子,眼神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这规划里说,那点钢铁连塞牙缝都不够?”

  “你还要在大明各地,建几百个那样的‘聚宝山’?”

  “大孙,你这心,是不是长毛了?也太大了点吧?”

  朱雄英没急着接话。

  他慢条斯理地端起白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

  氤氲的水汽后,他那双眼瞳亮得惊人,带着一种极其深邃的狂热。

  “够?”

  朱雄英轻笑一声。

  “爷爷,您管那个叫够?”

  他摇摇头,声音带着一股子嫌弃。

  “那是给大明缝缝补补。孙儿要的,是给大明换一副钢筋铁骨。”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暖阁一侧的红木架子旁。

  上面摆着个样品,是个半人高的钢铁齿轮,泛着冷硬的青光。

  朱雄英伸手在齿轮边缘一抹,指尖传来铁器的粗砺感。

  “爷爷,咱们眼光往远了瞅。”

  “孙儿说水泥路要修到漠北,那得要多少铁皮车轮?要多少压路的重型碾子?”

  “咱们的宝船要开出东海,去抢那极西之地的金矿,要多少裹船的钢板防止虫蛀?”

  “神机营要列装一百万支燧发枪,要多少合格的枪管子?”

  朱雄英每吐出一个字,朱元璋的眼皮就跟着抽一下。

  老朱在心里打着算盘。

  一支枪算两斤铁,一百万支就是两百万斤。

  还要大炮、要铁甲、要战船……

  这账越算越吓人。

  “现在那个高炉,一天出几万斤钢,瞧着是挺唬人。”

  朱雄英转过身,直视老朱。

  “但扔进咱大明这万里江山里,它连个水花都激不起来。”

  “它就是大海里的一滴水。”

  “孙儿要的‘工’,不光是钢铁。”

  他伸手在册子上用力一拍。

  “孙儿要让大明的钢铁像水一样,顺着长江,流向每一个府县。”

  “要让以前只有富家翁才买得起的铁锨、铁铧,变得便宜得跟地上的土坷垃一样。”

  “要让全天下的农户,不管是种地的还是开荒的,手里拿的全是最硬的家伙!”

  朱元璋被这话震得一愣一愣的。

  老头子嘴巴微张,半晌没合拢。

  让铁便宜得像土?

  他种地的时候,那一把生铁锄头可是得当传家宝传三代的。

  那是神仙才敢想的日子啊。

  “想法是好……”

  朱元璋眉头突然拧死,守财奴的本能瞬间占领高地。

  他指着桌上朱高炽带回来的一亿两银子捷报。

  “可钱呢?”

  “刚才咱还觉得这一亿两能让老朱家当神仙了。”

  “可听你这么一吆喝,这一个亿,怕是连个地基都铺不平吧?”

  老朱太懂了。

  他在大明当了二十多年家,每一文钱都恨不得劈开花。

  大孙子这一开口,就是要给整个大明换一张新皮。

  那得烧多少钱?

  十个亿?

  一百个亿?

  “大孙,咱丑话说在前头。”

  朱元璋两只手死死护着账本,眼神跟防贼似的。

  “这些银子是咱的命。你要修个园子、弄个高炉,爷爷二话不说。”

  “但你要是想一把火把这些银子全烧了,咱第一个不答应!”

  “咱还得给边军发饷,给灾民留口粮,还得给你娶皇孙妃备聘礼呢。”

  看着老朱这副护食的穷酸样。

  朱雄英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这就是他的爷爷,杀人时不眨眼,数钱时能把眼睛数瞎。

  “爷爷,您这点小钱,孙儿还真看不上。”

  这句话,差点没让朱元璋一嗓子喊出来。

  “你看不上?”

  朱元璋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都变了调。

  “这是一亿两!是一亿两白银!全天下除了咱老朱,谁敢说这钱少?”

  “孙儿能变出更多。”

  朱雄英两个字,把老朱后面半截话硬生生噎了回去。

  “爷爷,银子埋进土里,它就是几坨没用的冷石头。”

  “把它撒出去,变成作坊里的钢,变成海上的大船,变成地里的肥料,它才是钱。”

  朱雄英往前挪了一步,眼里带着一种把全世界都要算进去的精明。

  “这一亿两,孙儿只把它当个‘引子’。”

  “引子?”朱元璋懵了。

  “民间有的是钱,只是您没看见。”

  朱雄英压低嗓子。

  “那些江南商帮,那些躲在深宅大院里的豪强土财主。”

  “他们家里的银窖,挖开来比咱们户部的还要深两丈!”

  “他们为什么不肯把钱掏出来买命?为什么不肯拿出来救灾?”

  “因为他们怕!”

  “怕咱们朱家翻脸不认人,怕官府黑了他们的家产,怕露了富没好下场。”

  朱元璋冷哼一声,眼里满是杀气。

  “那帮鼠目寸光的玩意儿,咱没抄了他们家,就是祖上积德了。”

  “所以,咱们得换个玩法人。”

  朱雄英手掌猛地握紧。

  “孙儿准备成立个衙门,品级要高,名头要响。”

  “就叫……大明皇家实业总局。”

  朱元璋在心里咂摸了一下这四个字。

  “皇家?”

  “对,皇家。”朱雄英点头。

  “这总局下面,孙儿要分出钢铁司、农具司、海外贸易司、水泥路司。”

  “每一个,都是大明铁打的产业。”

  “然后,孙儿要发行一种叫‘股份’的纸。”

  “股……份?”

  朱元璋彻底成了个听天书的老农。

  虽然他懂每个汉字,但连在一起,他觉得脑袋瓜子嗡嗡响。

  “就是把这些产业,分成一股一股的。谁出钱,谁就买一股。”

  “只要这产业赚了钱,咱们就按比例给他们分‘红利’。”

  朱雄英眼神闪烁着狼一样的光。

  “那些商人不是怕吗?咱们就拉他们入股,把他们的银子,跟咱们朱家的刀枪大炮绑在一条船上。”

  “成了皇家的‘股东’,他们就再也不是低贱的奸商,而是大明的合伙人。”

  “为了保住这份利,他们会比谁都希望大明江山稳如泰山。”

  “他们会疯了一样,把埋在臭水沟里、藏在粪坑里的银子,排着队送到咱手心里!”

  “到那时……”

  朱雄英手指点着舆图。

  “咱们用商人的银子,办咱皇家的差事。”

  “赚来的钱,咱们拿七成,用来养兵、开矿。剩下的三成给他们喝口汤。”

  “这叫集天下之财,供华夏之变。”

  朱元璋听得浑身冒凉气。

  他死死盯着大孙子,半晌才吐出一句话。

  “大孙,你这招数……比抄家抢钱快得不是一星半点啊。”

  老朱脑子里飞快地算计着。

  如果这法子成了,他再也不用为了几百万两灾银跟那帮户部老帮菜磨牙。

  不用盯着农民那几斗救命粮。

  大明的产业,那是取之不尽的聚宝盆啊!

  “可要是……这帮商人坐大了怎么办?”

  朱元璋还是有点虚。

  “汉唐那阵子,那些豪强最后可是能翻天的。”

  朱雄英笑得云淡风轻。

  “爷爷,谁规定拿钱的就能管事了?”

  “经营权,在皇家。律法,在皇家。神机营的枪子儿,也在皇家!”

  “他们只是拿钱吃利息的看客,连进作坊闻口烟的权力都没有。”

  “谁敢起歪心思,孤随手就能玩法子,让他手里的那张‘股份’变成一张擦屁股纸。”

  “这大明,规则是大家守的,但制定规则的人……只能姓朱。”

  朱元璋不吭声了。

  他在暖阁里背着手,转了足足五圈。

  每走一步,他心里的那种震撼就往上蹿一分。

  他当了二十多年皇帝,杀人如麻,用的是铁腕。

  可大孙子这套,用的是人心里的贪。

  这小子,是要把全天下的人都装进朱家的笼子里啊!

  朱元璋突然停住脚,站在朱雄英跟前。

  这一刻,那个抠门老农不见了。

  老朱身上那种尸山血海里磨出来的霸气,轰然炸开。

  “王景弘!!”

  守在门口的王景弘一个激灵,门都没敲就冲了进来。

  “奴婢在!皇爷请吩咐!”

  “传旨!!”

  朱元璋大手一挥,袖袍带风。

  “自即日起,工部、户部那些管工业营造的旧规矩,全给咱扔粪坑里去!”

  “设立……大明发展改革司!!”

  “此衙门,位在六部之上!内阁管不着,尚书不敢听!”

  朱元璋手指如钢钩,指向朱雄英。

  “这发改司的总领,只有一个,就是咱大孙,皇长孙朱雄英!!”

  “除了咱,谁敢插手发改司的一针一线,直接给咱剥皮充草,挂在洪武门外风干!!”

  老朱这道旨,是要把大明的官僚底子彻底砸烂了重装。

  一个凌驾于所有规矩之上的怪物,就这么落地了。

  “大孙。”

  朱元璋拍了拍朱雄英的肩膀,目光变得深沉。

  “这个司,就是你说的‘心脏’。”

  “爷爷把大明这副皮囊扒开了交给你,你给咱,好好装上这副钢筋铁骨!!”

  朱雄英躬身。

  “孙儿,领命。”

  这大明,这天下,从这个大雪纷飞的夜晚起,彻底拐了弯。

  朝着一个冒着黑烟、满是钢铁咆哮的未来,疯狂冲锋。

  然而。

  朱雄英缓缓抬起头,看着自家爷爷。

  他嘴角突然露出一丝玩味的笑,笑得老朱心里咯噔一下。

  “爷爷,钱有了,地有了,工厂也快盖起来了。”

  “可还有个事,非得您亲口点头才行。”

  朱元璋还在热血沸腾里呢,豪气干云地挥手。

  “说!只要你不是要拆了这龙椅卖铁,咱全准了!”

  朱雄英眼中亮起一道莫名的光。

  他一字一顿,吐出了那个能让整座孔庙都跟着抖三抖的字:

  “学。”

  “孙儿要让天下的书生,不再只会读那几本烂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