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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秀莲敏锐地捕捉到他神色的变化,哭得更凶了。

  “村长,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啊!

  嫂子她是一时糊涂,可凡子那孩子……那孩子就跟中了邪一样,非但不劝和,还逼着**离!

  甚至……甚至还对他爹动手啊!”

  “什么?还动手打爹?”陈国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这问题的性质可就严重了!

  不孝!这在农村可是戳脊梁骨的大罪!

  “可不是嘛!”陈大海在一旁抓住时机,捶胸顿足,声泪俱下。

  “我……我听说他卖鱼挣了点钱,想着儿媳妇还住着院,就想问问他挣了多少,家里好统一安排。

  他……他这个逆子,就说钱是他自己挣的,跟我没关系!

  还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不让我进病房!”

  “村长啊,我这心里苦啊!我一把屎一把尿养了他二十多年,就养出这么个白眼狼啊!”

  两人一唱一和,把自己塑造成了被不孝子和恶媳妇联手欺压的绝世苦主。

  陈国栋听着,脸色越来越黑。

  他本来就对陈凡那闷声不响的性子没好感,现在一听又是闹离婚,又是打老子,这还了得?

  这要是传出去,他红旗渔村的脸都要被丢尽了!

  这简直是在公然挑战他这个村长的权威,是在破坏他苦心经营的“和谐村庄”的大好局面!

  他看了一眼哭得梨花带雨的白秀莲,心里又有了另一层盘算。

  白秀莲的大儿子林文斌是高中生,是村里为数不多的文化人。

  他正准备把林文斌当成村里的“先进典型”报上去,给自己捞点政绩。

  这要是得罪了白秀莲,这事怕是要黄。

  这个陈凡,真是个惹祸精!张翠兰也是个拎不清的!离婚?亏她说得出口!

  这事要是传出去,我这个村长的脸往哪搁?必须把这股歪风邪气给压下去!

  陈大海虽然是个蠢货,但他占着一个爹字,这就是最大的理!

  明天就把陈凡叫回来,开全村大会,当着所有人的面,用孝道压死他!

  我看他还敢不敢横!

  想到这,陈国栋心里有了主意。

  他扶起白秀莲,一脸正气地拍着胸脯保证:

  “秀莲,你放心!大海,你也别急!这件事我管定了!”

  “我们红旗渔村绝不允许出这种伤风败俗、大逆不道的事情!”

  “等明天我就把村里几个德高望重的长辈都请来,再把陈凡和张翠兰叫回来,开个全村大会!

  当着全村人的面,好好审一审!

  我倒要看看,他陈凡是不是真的敢无法无天,连自己的亲爹都不要了!”

  听到这话,陈大海和白秀莲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得意的狞笑。

  成了!

  只要村长出面,把全村的唾沫星子都引到陈凡身上,他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得乖乖低头!

  到时候钱还不是手到擒来?

  两人千恩万谢地从陈国栋家出来,走在漆黑的村道上,一扫之前的颓丧,只觉得前途一片光明。

  “大海哥,还是你有面子,村长都向着你。”白秀莲娇滴滴地挽住陈大海的胳膊。

  陈大海被她夸得骨头都轻了三两,挺着胸膛,得意道:

  “那是!在这个村里,我陈大海说话还是有分量的!

  你等着瞧吧,明天我就让那小畜生知道,谁才是这个家的天!”

  在村长陈国栋那里得到了肯定的答复,陈大海和白秀莲仿佛吃了一颗定心丸,腰杆都挺直了不少。

  但白秀莲的心思,远比陈大海要深。

  她很清楚陈国栋那人,面子大过天,最会和稀泥。

  指望他把陈凡彻底摁死,还不够稳。

  要做到万无一失,必须请出村里那尊真正说一不二的大佛。

  “大海哥,”白秀莲扯了扯陈大海的衣角,声音又软又媚,

  “光靠村长怕是不够。

  我可听说,村里天大的事,最后都得是长海叔公点头才算数。

  咱们……要不要也去跟老叔公分说分说?”

  林长海!

  听到这个名字,陈大海浑身一震。

  长海叔公,七十二岁高龄,村里辈分最高的老人,也是上一任老村长。

  几十年前那场能把天都掀翻的大台风,就是他带着村里青壮,

  硬生生把几十条渔船从鬼门关前抢了回来,救了半个村的命!

  他在村里人心里,那就是“定海神针”。

  他的话,比陈国栋的大喇叭广播管用一百倍!

  陈大海一拍大腿。

  “对!你说得太对了!得去!

  长海叔最重孝道,最恨小辈忤逆!这事让他知道了,非得拿拐杖敲断那小畜生的腿不可!”

  两人一拍即合,掉头就朝着村东头,林长海家那座石头砌的老宅子摸去。

  老宅院门虚掩,一豆昏黄的煤油灯光从窗纸透出。

  两人对视一眼,赶紧整理了下衣服,这才敢走进去。

  “长海叔,您老还没歇着呢?”

  陈大海一进院子,立马换上恭敬的晚辈嘴脸,腰都躬了三分。

  石凳上,坐着一个清瘦的老人,腰杆却挺得像根钢筋。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拿着一杆长旱烟,吧嗒吧嗒地抽着,满头银发在灯下发亮。

  正是林长海。

  林长海掀了掀眼皮,浑浊的老眼在陈大海和白秀莲身上扫了一圈。

  他没说话,只是又慢悠悠吸了口烟,吐出个长长的烟圈。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看得陈大海和白秀莲心里咯噔一下,感觉自己那点小九九,在这位老人面前被看了个精光。

  “这么晚,什么事?”林长海的声音沙哑,却字字带着分量。

  白秀莲不敢再像在陈国栋面前那样撒泼,在这位老人面前耍花招,是自取其辱。

  她往前挪了半步,低着头,摆出最委屈的姿态,声音带上了哭腔。

  “长海叔公,我们……我们是来跟您请罪的。”

  “请罪?”林长海眉毛一挑。

  “是……是俺家大海哥教子无方,养出了个不孝子!”

  白秀莲眼泪说来就来,恰到好处的滑落,

  “今天在医院,凡子他……他不但顶撞他爹,还逼着翠兰嫂子离婚……

  这事都怪我,要不是大海哥看我可怜帮衬一把,凡子也不会误会……

  长海叔公,您给出个主意吧,这个家可不能散啊……”

  她三言两语,就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所有罪过全推到陈凡的“不孝”和“误会”上。

  陈大海在一旁疯狂点头,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加戏:

  “是啊长海叔!那逆子挣了俩钱,就不认我这个爹了!

  还说我拿家里的钱贴补外人……我那是发善心!

  现在他还要**跟我离婚,这不是要我的老命吗!您可得管管啊!”

  两人一唱一和,颠倒黑白。

  林长海听着,脸上毫无波澜。

  他安静地抽着烟,烟雾缭绕中,那双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

  张翠兰是啥样的女人,他认识几十年了,老实本分得有些懦弱。

  不是被逼到绝路上,离婚这两个字,她一辈子都说不出口。

  至于陈大海,从小看到大,好面子没担当,跟白秀莲那点破事,全村谁不知道?

  他懒得管罢了。

  倒是陈凡那孩子……印象里闷声不响,今天听来,倒像是换了个人。

  林长海把烟锅在鞋底上“梆梆”磕了两下,磕尽了烟灰。

  他既没拍板,也没指责。

  只是看着满脸期待的陈大海和白秀莲,用那沙哑却不容反驳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事情我听明白了。”

  “不过,凡事要听两头话。你们说的是一头。”

  “等陈凡那娃子回来,我自然会听听他那头,是怎么说的。”

  “现在天晚了,回吧。”

  说完他便垂下眼帘,慢条斯理地往烟锅里续新烟丝,再不看他们一眼。

  这个反应让陈大海和白秀莲当场愣住。

  不偏不倚?不急不躁?

  这跟他们想的完全不一样!他们以为林长海一听到“不孝”,就会暴跳如雷,当场拍板!

  可他竟然说要等陈凡回来,听另一头的说法?

  陈大海心里顿时发毛,后背有点凉。

  白秀莲更是心头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

  这个老东西不好糊弄!

  但林长海已经下了逐客令,他们屁都不敢多放一个,只能满心不甘地退了出来。

  “大海哥,这……这长海叔公是啥意思啊?”走在漆黑的村道上,白秀莲忍不住问。

  “还能是啥意思?老人家做事稳重,肯定是这个理儿!”

  陈大海嘴上强撑着,给自己找台阶,

  “你放心!不孝就是不孝!这是铁打的事实!

  等明天开了全村大会,当着全村人的面,那小畜生说出花来也没用!

  到时候长海叔也得站在理字这边!”

  虽然在林长海那碰了个软钉子,但一想到有村长撑腰,还有孝道这顶大帽子,陈大海的信心又回来了。

  他们不知道。

  在他们走后,林长海望着院门口的黑暗,将刚续上的烟丝又倒了出来,摇了摇头。

  他起身关上了院门,只留下一句低语,飘散在夜风里。

  “大海这个蠢货……真当全村人都是瞎子吗?”

  村子里一夜之间风言风语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听说了吗?陈大海家要闹离婚了!”

  “是张翠兰那个闷葫芦提的,说是不想过了!”

  “肯定是陈凡那小子在背后撺掇的!那小子现在出息了,挣大钱了,就瞧不上他爹了!”

  “真是造孽啊!儿子逼着妈跟爹离婚,这传出去我们红旗渔村的脸都丢尽了!”

  几乎所有不明真相的村民,都在用最恶毒的语言,揣测和谴责着陈凡和张翠兰。

  县城,百货商店。

  陈凡拎着大包小包,从拥挤的人群中挤了出来。

  他给母亲买了一双崭新的千层底布鞋,鞋面是黑色的灯芯绒,结实又暖和。

  母亲那双鞋,鞋底都快磨穿了,还舍不得扔。

  他又给妻子林芳晴买了两斤红糖一包红枣,还有一罐在这个年代堪称奢侈品的橘子罐头。

  医生说芳晴需要补充营养,甜的东西能让她心情好一些。

  最后他给自己买了一身崭新的深蓝色劳动布工作服,结实耐磨,方便他以后下海干活。

  花出去十几块钱,他一点都不心疼。

  钱就是用来花的,尤其是花在家人身上,再多都值。

  当他拎着这些东西,再次回到安静的病房时,母亲和妻子正靠在床头,小声地说着体己话。

  看到他回来,两人脸上都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凡子又乱花钱。”张翠兰看着他手里的东西,嘴上埋怨眼睛里却全是笑意。

  “凡哥,你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林芳晴的眼神里满是心疼。

  “不多。”陈凡笑着,变戏法似的拿出那个黄澄澄的橘子罐头,用随身带着的小刀撬开。

  “来晴晴,尝尝这个。”

  他用勺子舀了一瓣晶莹剔透的橘子,递到妻子嘴边。

  林芳晴尝了一口,一股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爆开,那滋味甜到了心坎里。

  “甜吗?”

  “嗯,甜。”林芳晴用力点头,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红晕。

  陈凡又把新鞋递到母亲面前:“妈,您试试这鞋,看合不合脚。”

  张翠兰摸着那厚实又柔软的鞋底,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这辈子,除了刚嫁过来的时候,陈大海给她买过一双红布鞋,就再也没穿过一双新鞋。

  “好……好孩子……”她抱着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看着母亲和妻子脸上那发自内心的笑容,陈凡觉得自己这两天所有的辛苦和奔波都值了。

  他把新赚来的一百五十多块钱,大大方方地放在床头柜上,让母亲和妻子都能看见。

  “妈,晴晴,你们看,钱我又挣回来了。”他声音不大,却充满了让人安心的力量。

  “以后,咱们家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张翠兰捧着那双黑灯芯绒的千层底布鞋,翻来覆去地看,

  粗糙的手指在柔软的鞋面上轻轻**,像是怕把它摸坏了。

  “凡子,这……这得花不少钱吧?太浪费了,妈有鞋穿。”

  她嘴上这么说,眼睛却一刻也离不开那双新鞋,眼底是藏不住的欢喜。

  “妈,您那双鞋底都快磨平了,下雨天一踩一脚水,早就该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