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可能……怎么会……

  他玩了一辈子机床,靠的就是这双手,这双眼睛。他带出来的徒弟,在红旗厂都是技术骨干。可今天,就在这里,被一个毛头小子,用一台他看不懂的机器,宣判了他们所有人,不合格。

  当第三十根活塞销被扔进铁筐后,刘明放下了卡尺。他拿起一张空白表格和一支红笔,走到车间墙边,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笔一划的写了起来。

  没有一个人的名字后面是空白的。

  墙上贴着一张纸,上面画满了红叉。

  只有五个名字的后面,勉强画上了一个勾,但旁边同样用红笔标注着“勉强合格,公差接近上限”。

  排在第一个的名字,“王建国”,后面的红叉最大,旁边标注的数字也最刺眼——“超差0.11毫米”。

  他的尺寸错的离谱。

  当那张纸被贴在墙上时,红旗厂的工人们都围了过去,死死盯着那张名单。他们的脸火辣辣的疼,比被车间的热浪烤着还难受。

  王师傅面如死灰,看着自己名字后面那个巨大的红叉,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身体晃了晃,差点站不稳。

  就在这时,车间门口,两个身影走了进来。

  正是何雨柱和闻讯赶来的李厂长。

  李厂长一进门,就看到了墙边围着的那群失魂落魄的工人,和他旁边那筐堆得冒尖的废品。他的心猛的一沉,快步走过去,当目光落在那张写满了红叉的考核单上时,气得浑身发抖。

  “王建国!”

  一声怒吼,让整个车间都抖了一下。

  李厂长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王师傅面前,伸出颤抖的手指,几乎要戳到他的鼻子上。

  “你……你们!你们把我的脸!把我们红旗厂几百号人的脸!全都丢尽了!”

  王师傅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来之前怎么跟你们说的?让你们好好学!你们呢?啊?!一个个还当自己是大爷!现在呢?三十个人!三十个老师傅!就给我交出这么个玩意儿来?!”李厂长指着那张考核单,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我这张老脸,今天算是被你们按在地上踩了!”

  周围的工人们一个个都低下了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何雨柱没有说话,只是平静的走到那只废品筐前,伸手从里面拿起一根不合格的活塞销。

  他将零件拿到眼前,对着光线转了转,然后看向那群面如土色的工人。

  “各位老师傅的经验,我很佩服。”

  他的声音很平静,和李厂长的激动形成了对比。

  “但经验,有时候也会骗人。”何雨柱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我们的HF-1B发动机,能卖得这么好,靠的就是稳定。”

  “稳定,就靠精度。每一个零件,差一丝一毫,短时间内看不出问题。可是一旦装配起来,在高强度的运转下,这些微小的误差就会被放大。最后的结果,就是发动机性能下降,寿命缩短。”

  他举起手里的活塞销,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的传到众人耳朵里。

  “标准化生产,是为了保证我们生产的每一台发动机,性能都一样可靠。这是对买我们产品的农民兄弟负责。”

  一番话,让原本还心存一丝怨气的工人们,彻底没了脾气。

  李厂长看着何雨柱,又看看自己手下这帮不争气的工人,心里的火气和羞愧混在一起。他深吸一口气,当场宣布:

  “从今天起!所有考核不合格的人,这个月奖金全扣!我本人,就留在这里,亲自督阵!谁要是再敢吊儿郎当,不好好学,就不用等考核了,现在就给我卷铺盖滚蛋!我们红旗厂,不养废物!”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哆嗦。

  奖金全扣!

  直接下岗!

  红旗厂的工人们彻底慌了。他们可以不要脸面,但不能不要饭碗。

  人群中,一片死寂。

  突然,王师傅动了。

  他那张苍老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再也看不出之前的骄傲。他猛的转身,走到讲台前的刘明面前,二话不说,一个九十度的深鞠躬。

  “师傅,我们错了!”

  这声“师傅”,叫的又干又涩,却很真诚。

  刘明被他这一下搞得手足无措,连忙想去扶。

  王师傅却直起身,又转身走向何雨柱,再次深深的弯下了腰。

  “何厂长,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是我们错了!请您再给我们一次机会!我们……我们一定好好学!”

  他这一带头,身后那二十几个同样考核不合格的工人,也反应了过来,纷纷涌上前来,对着刘明和何雨柱,低下了他们那曾经高傲的头。

  “厂长,师傅,我们错了!”

  “我们保证,一定认真学!”

  看着眼前这番景象,王铁柱在一旁看着,心里对何雨柱佩服的不行。

  从第二天起,培训车间里的气氛完全变了。

  那些曾经连教材都懒得翻一眼的老师傅,此刻人手一个笔记本,把刘明讲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参数,都工工整整的记了下来。课间休息,他们不再聚在一起聊天吹牛,而是围着刘明,或者几个考核通过的工友,虚心的请教着每一个操作细节。

  之前那股子属于国营大厂老师傅的傲慢劲儿,全都没了,一个个比新学徒还要认真。

  红旗厂的工人培训,在经过那场考核之后,总算是走上了正轨。

  那些曾经高傲的老师傅,彻底放下了架子。他们每天跟着刘明这个年轻人,像新来的学徒一样,老老实实的学读图、校准、设置参数。之前还吵吵闹闹的培训车间,现在只剩下机器的响声和工人们专心的呼吸声。

  技术中心那栋小楼里,争吵还是没停过。

  李卫东和张建国这两个人,好像天生就合不来。一个追求新潮的模块化设计,一个坚持老派的皮实耐用。两人带着各自的团队,差不多每天都要为某个零件的设计吵到脸红脖子粗。

  但现在的争吵,吵的都是实实在在的技术问题。

  李卫东开始认真考虑张建国说的震动问题,在发动机的支架和连接的地方,加上了更灵活的设计。张建国也开始接受李卫东的模块化想法,试着把复杂的脱粒系统,拆分成几个容易修理和更换的部分。

  两种完全不同的技术想法,在不断的争论中,竟然开始融合。一台既有苏式设计的皮实,又有德式设计精巧的奇怪收割机,正在图纸上一点点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