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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苓读书的事情让苏姨娘也很不高兴,她将沈妱叫了过去,数落了一通。

  “女子无才便是德,何必去读那劳什子书?为了这件事,你还闹得你父亲不快,主母不满。妱姐儿,你以前是懂事的,怎么现在反而越发不明理,搞得家宅不宁呢?”

  沈妱错愕得看着姨娘,“姨娘觉得我错了?”

  苏姨娘眼含责怪,“自然是你错了,如今有不少人要给苓姐儿说亲,让主母给苓姐儿挑个好人家,安心备嫁才是正理。你让苓姐儿去读书,传出去叫外面的人知道了,要说咱们家眼高于顶了!”

  沈妱深吸了几口气,她已经许久没有感受到愤怒为何物。

  她从不敢生气,因为这是她曾经的身份不能有的情绪。

  久而久之,她也习惯了受委屈。

  可今日,听到苏姨娘说这样的话,沈妱心口中的一团火烧得她几乎失了理智。

  “当初若不是姨娘教我识字,我也不能通过考核入宫。姨娘为什么会觉得女子无才便是德?”

  苏姨娘听出了沈妱话中的情绪,想到昨晚沈廉对她说的话,她也冷下脸来。

  “总之,我不同意沈苓读书!我会去央求主母给她挑个好人家,让她好好备嫁!”

  “容不得姨娘不同意。”沈妱态度坚决。

  苏姨娘怔愣片刻,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

  “妱姐儿!你是自己嫁不出去了,所以也不想让苓姐儿嫁出去吗!”

  苏姨娘的话宛如一把刀子刺进沈妱的心脏,错愕、震惊、不解以及自我怀疑等情绪一股脑儿地涌上心头。

  沈妱久久未能才她那句话中回过神来。

  “姨娘是这样想我的?”

  苏姨娘双眼发红,她自知自己说错了话,可她的目的没有达到,自不能认下。

  “妱姐儿,姨娘会给你找一门好亲事的。眼下想给苓姐儿说亲的人家很多,我们不能耽误了苓姐儿啊!”

  沈妱再听不进去苏姨娘的话,起身要走,却被苏姨娘拦住。

  “沈妱!你有没有听到姨娘的话!你快去同纪先生说,这个书我们不读了!”

  沈妱静静看着苏姨娘,眸中没有任何情绪,宛如失去了生机的木偶。

  伤自己最深的,永远是自己最亲的人。

  浑浑噩噩间,沈妱脱口而出:“姨娘你就是读书太少才会被男人骗,难道你也想你的女儿跟你一样吗!”

  苏姨娘被她的话砸懵在原地,芙蓉连忙上前扶住苏姨娘。

  “大小姐快别说了,姨娘还怀着身孕呢!”

  苏姨娘的眼泪哒哒往下落,砸在大理石面上。

  沈妱别过脸去不再看她,抬步离开她的院子。

  她的胸口好似被剜去了一块,空空的。

  簪心跟在她的身后,在到静香院的时候,猛地往一个方向看去。

  见到是老熟人,又放下心来。

  想到沈妱说,如果主子来了要提醒她。

  但看她此时失魂落魄的模样,簪心又难得看懂了脸色,不敢出声。

  哎,算了,反正现在知道和等会儿看见主子知道都是知道,她这个时候还是不说话的好。

  “簪心,我想一个人待会儿,你下去吧。”

  沈妱的手覆在门扉上,簪心欲言又止,最后啥也没说跑了。

  推门进去,阳光涌进房间,沈妱一眼就瞧见了长身玉立的萧延礼。

  他半点儿没有进女子闺房的不耻,仿佛在自己的领地巡视。

  见到半是失魂的模样,他两步上前捧起她的脸,眉头蹙起。

  “谁欺负你了?”

  这个侯府里,能欺负她的无非就是沈廉那个家伙。

  仗着长辈的身份,简直可恶。

  “殿下,此时应该是您在上书房读书的时辰。”

  沈妱没有精力应付萧延礼,只想快点儿将他打发走。

  萧延礼牵着她的手,将人揽坐在怀中。

  修长的手指点了点桌面上的几本书,“今日看到了不错的书,想到你喜欢看,便给你捎来。孤这心里想的都是你,你别不识好歹。”

  看到桌面上的书,想到苏姨娘方才同刀子一般的话,沈妱的眼泪簌簌落下。

  她知道自己此刻不应该在萧延礼面前落泪的,可是她忍不住。

  萧延礼怔愣片刻,旋即心头涌上来一股火气。

  好不容易哄好的猫儿,竟然被沈廉那厮弄伤心了!

  还得他来哄,沈廉真是罪该万死!

  “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殿下为什么还让我读书?”

  萧延礼拿帕子擦她的脸,坏心地将她的口脂也蹭了一块去。

  萧延礼撑着下巴看着她,“此言的意思是,女子有才不因此炫耀,内修自身,便是德行高尚者。才与徳并非对立关系,只是更为注重一方面罢了。孤的昭昭儿,要多读书啊。”

  沈妱头一回听说这样的话,她自小听的话都是女子不该读书,会玷污了圣贤之作。

  瞧她呆愣愣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甚是可爱。

  萧延礼抬起食指去摸她的睫毛,随着他的动作,她闭上一只眼睛,睫毛颤颤,更加可爱。

  “所以,殿下觉得,女子也该读书吗?”

  “大周建国以来,可没有目不识丁的国|母。”

  沈妱感觉,自己被姨娘重伤的心脏稍稍好了点儿。

  旋即觉得好笑,甚至到了可笑的地步。

  生她养她的姨娘不能理解她,反而是她避之不及的萧延礼认同了她的想法。

  过于荒诞,沈妱觉得悲戚。

  “殿下既然知道这句话的本意,为何朝廷不能让女子读书?”

  萧延礼淡漠不语,然后以指蘸水,在桌面上落下两撇——人。

  人。

  沈妱的睫毛震颤,心脏也随之震颤。

  前所未有的窒息感将她裹挟,四面八方都在拉扯她的灵魂,叫她痛苦。

  有一种勘破的无能为力,让她脱力在萧延礼的腿上。

  是啊,人。

  若是女子都同萧蘅一样读书入仕,那谁去生儿育女,谁去相夫教子?

  没有女子的生养,就没有人口。

  没有人口,谁去开荒种田?没有人种田,国库哪来的税收?没有税收和人口,敌国入侵又从哪里征兵?

  哪怕是武皇,也没能改变这样的世道。

  渺小如她,在窥破了这些现实后,只觉得痛苦。

  “怎么了?孤的昭昭儿在为什么难受?”萧延礼将下巴抵在她的胸口上,触及她的柔软,他笑得有点儿不怀好意。

  “孤可是在为昭昭难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