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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被称为“爸爸”的周二先生,周砚白,那位受人敬仰的学者、名士,每次看到他,那儒雅温和的面具就会瞬间碎裂,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愤怒,仿佛他是致命的病菌。

  “滚!”

  “下**的东西!别出现在我面前!”

  这是幼小的他,听到“父亲”说过的最多的话。

  他不明白,是因为自己不够好吗?是因为自己不如周清让吗?

  周清让,真正的天之骄子,粉雕玉琢,总是笑得像温玉一样的小王子……总是成绩优异,举止得体,能得到所有人的喜爱,包括……父亲毫不掩饰的骄傲与纵溺。

  于是,小小的他,躲在昏暗的后院角落里,开始偷偷学周清让的笑,学周清让说话。

  甚至,偷偷捡来周清让丢掉的旧课本,一个字一个字地认,一道题一道题的学。

  一遍学不会,就学第二遍,第三遍……

  夏天闷热,困意袭来时,他就用窗台上那盆仙人掌的刺,狠狠扎自己的胳膊,用疼痛保持清醒。

  冬天很冷很冷,他冻得脚僵手僵,就用厨房拿来的辣椒粉,疯狂抹自己的脚底心,辣乎乎地,就不冷了。

  他学得比谁都拼命,小小年纪,手指写字磨出了茧,骨节都有些变形。

  八岁那年,他终于在一次月考中,拿到了人生中第一个满分。

  他捧着那张薄薄的奖状,像捧着稀世珍宝一样,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来到父亲的书房门口。

  那时候,一路上他想象过无数场景:父亲也许会惊讶,然后露出欣慰的笑容;也许会拍拍他的头,目光自豪宠溺;也许……会像抱起周清让那样,把他抱起来亲一亲。

  然而——

  当他颤抖着,将那张承载了他所有希望和卑微祈求的奖状,双手递到父亲面前时。

  “啪!”

  一个巴掌,狠狠扇在他的脸上。

  不是赞许的**,是重重的一记耳光,扇得他耳朵嗡嗡作响,扇得他半边脸瞬间麻木,摔倒在地上。

  后脑勺磕在冰凉坚硬的地板上,眼前金星乱冒。

  头顶传来父亲歇斯底里、全然失态的咆哮,那是他从未听过的狰狞:

  “滚!立刻给我滚!”

  “谁让你考这么好的?!谁允许你崭露头角的!”

  “你就是个见不得光的脏东西!你就该永远烂在**堆里!永远不该抛头露面!永远别出现在我面前!”

  父亲边骂,甚至边踹着他。

  那双他渴望了许久的、属于父亲的手,甚至粗暴地夺过奖状,当着他的面,“嘶啦——嘶啦——”,将其撕得一团乱!

  雪白的碎片,如同他破碎的妄想和尊严,纷纷扬扬。

  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彻底死了。

  罗摇清晰地感受到、周错身上弥漫开一股几乎能冻结空气的浓烈恨意。

  那不是少年一时的愤懑,而是经年累月、深入骨髓的黑暗藤蔓,已缠入他的骨血。

  怪不得……怪不得他的身世是周家不能提及的禁忌。

  这关乎周二先生周砚白精心维护的“清流名士”的金字招牌,更关乎整个周家光鲜亮丽、家风严谨的门楣。

  她看着周错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翻涌着毁灭风暴的黑暗,心脏被不安紧紧攥住,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现出来。

  “所以……”她的声音干涩,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轻颤:

  “你的目的……甚至不是和周湛深、周商懿他们争夺什么继承权……”

  她直视着他,缓缓说出那个令人胆寒的结论:

  “你是想要……颠覆整个周家……”

  “你一次次接近我,试探我,也不仅仅是为了伪装成花花公子,掩人耳目……”

  “是觉得我或许有点小聪明,或许……有用。你想让我,做你的人,为你所用。”

  “你不肯接受射击的提议,一来……是内心深处,被‘私生子’的烙印捆缚……”

  “二来……更是因为,你那个想要颠覆周家的计划,太过庞大,也太过危险,容不得一丝一毫计划外的变数、意外……”

  “那又如何!”

  周错猛地低吼出声,终于彻底撕开最后一点伪装,彻底摊牌。

  “是!我就是要颠覆周家!我要让那些虚伪的、高高在上的人,全都付出代价!”

  他眼底的猩红几乎要溢出来,里面燃烧着焚尽一切的火焰。

  “看看你给我送的是什么食物!”

  他拿出之前罗摇送进附楼的一片竹叶糕,打开包装,往远处的地上一抛。

  不一会儿,地下就有一只冻饿的灰褐色老鼠,窸窸窣窣地从草丛中钻出,迅速啃食那块糕点。

  不过十几秒的时间。

  那只正在咀嚼的老鼠,动作突然僵住,紧接着开始剧烈地抽搐、翻滚,从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吱吱”声,口鼻处迅速溢出白沫,四肢蹬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月光下,那小小的尸体显得格外刺眼。

  罗摇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逆流,冰冷刺骨。

  她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只死去的老鼠。

  周错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只剩下彻骨的寒冰和滔天的恨意。

  他一步步逼近罗摇,声音嘶哑,字字泣血:

  “看清楚了吗?罗摇。”

  “周二夫人,沈青瓷,你以为她真是什么好人?是什么吃斋念佛的活菩萨吗?”

  “她道貌岸然!佛口蛇心!”

  “看似收养我,不过是拿我当她博取贤名、立稳人设的工具!让所有人都赞她一句大度慈悲!”

  “实际上!她背地里,无时无刻不在想我死!想我母亲死!”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无尽的偏执和愤怒。

  “哪怕我母亲已经被他们像对待最卑**的奴隶一样,藏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几十年,日复一日做着最脏最累的活,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活着……她依旧没有放过她!”

  “每一次,她假惺惺派人‘照拂’,送来的所谓食物、补品……里面都掺着慢性的毒药!一点一点,要耗干我们的生命!”

  从小到大,他不曾吃过一顿安心的饭!

  周错额间的青筋都在跳动,“包括周砚白!

  什么清流名士,什么大学问家,明明是他自己强迫我母亲!还说是我母亲给他下了夜总会里见不得光的东西!”

  “他们每一个人,都道貌岸然!巴不得我们消失!巴不得我们这样证明他们错误的东西,从来不曾存在过!”

  罗摇听得如坠冰窟,浑身发冷,连思维都几乎冻结。

  她从未想过……那个会向她下跪、眼神温柔悲悯、指尖缠绕着沉香佛珠、仿佛不染尘埃的周二夫人……那个看起来就博学温润、克己复礼的周二先生……

  内里,竟然是这样的人?

  这完全颠覆她过去十几天的认知,也击碎了她对人性的基本判断。

  就在她心神剧震、几乎无法思考之际,周错已经逼到了她面前。

  他脸上的情绪已收敛得很好,像早已习惯那些伤痛,只有周身的森林寒气、和血腥味,将她牢牢笼罩。

  “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了……”

  “我,给你两个选择。”

  他手中的**,再次抬起,冰凉的刀锋,精准而缓慢地,贴上了她颈侧的大动脉。

  “要么,做我的人。为我所用。事成之后,金钱、地位、治好你姐姐……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要么——”

  刀锋下压,只要轻轻一划,一切就都结束了。

  周错低下头,猩红的眼眸近在咫尺,里面翻涌着最后通牒的疯狂和决绝。

  “死!”

  罗摇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僵。

  还没来得及做出决定,周错已又逼近她,两人的眼睛几乎近在咫尺。

  瞳孔里,尽是他猩红的眸子。

  “我给你四天思考时间。”

  “四天后,给我你的答案。”

  说完,他不再看她,收起**,又转身走向那片深邃、黑暗的森林。

  罗摇一个人僵立在原地。

  冰冷的夜风刮着,带走身上最后一点温度。脚底被碎石断枝硌出的伤口,开始传来清晰的刺痛。

  脖颈间,更有尖锐冰冷的压迫感。

  但这一切,全比不上心里的惊涛骇浪。

  周二夫人下毒……周二先生强姦……周错要颠覆、报复整个周家……

  而且……四天时间……给他答案……

  这四天……决定着她和姐姐的命运……

  她只是想做好自己分内的事,赚够两个月的工资,就带着姐姐离开,回到小镇……住进购买的小家里……种菜,养花……

  怎么不知不觉,就卷入这样的泥潭……

  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