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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摇的心跳到了嗓子眼,那样的神色,她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态度,也看不穿他的情绪。

  她只能继续解释:“我之所以现在才告诉您,是之前一直没找到您。

  还有今天,周枭公子他应该不怀好意,想故意逼迫周三公子,再一错再错。”

  “这些天,我一直联系不上三公子……他到现在还不知道……那些毒不是二夫人下的,二夫人也中了毒,一直在由江医生暗中调理……”

  周砚白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她后面的话。

  他只是僵立着,缓缓地、沉重地闭上了眼睛。

  山水画般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深深的阴影,轻轻颤抖着。

  他的脑海里,此刻竟然没有别的事情,只有翻来覆去、如同魔咒般反复闪现的,罗摇刚才说的那几个词:

  长期重金属……

  从不敢安心吃一顿饭……

  他恨所有人……

  这些词汇,像一柄柄最尖锐的坚冰,狠狠刺进他的心脏。

  “阿错……”

  良久,一声极轻、极哑的呼唤从他喉间逸出,带着破碎的颤音。

  “这些年……你究竟……是怎么活过来的……”

  “我以为……我已经对你足够好……我以为……我把你保护得很好……”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总是清澈温润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深不见底的自责。

  “是我无用……”他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在淌血,“是我枉为人兄……是我没尽到一个哥哥的责任……才让他被逼到了这一步……”

  忽然,他猛地转过头,骨节分明的大手一把抓住了罗摇的手臂,力道第一次有些失控:

  “罗摇,你还知道阿错些什么?关于阿错的所有事,他的计划,他的处境……全都告诉我……”

  他顿了顿,声音又急切起来:“不,我先去找他……我必须立刻找到他!”

  说着,他松开手,转身就要冲入夜色。

  罗摇怔了怔,她设想过无数种他听到真相后的反应,暴怒、痛苦、崩溃、不可置信……

  却唯独没有想到,周清让现在的状态……

  但是她还是不太敢确定自己所看到的。

  “清让公子!”罗摇连忙上前一步,伸手虚拦了一下,焦急问出最残酷的问题:

  “找到他以后……您想做什么?是……要报警,将他绳之以法吗?

  杀人未遂……会判得很重,还有周家律师团……他是不是会被判死刑?”

  问完后,连她自己都怔住了。她这种想法很不对,作为公民,她理应支持法律。

  但她又潜意识觉得,真将周错定刑,这绝对不是一个最好的结果……

  如果周清让真的要决裂,那很可能会导致周错更加变本加厉、鱼死网破、做出更可怕、更疯狂的事情来。

  罗摇想劝周清让,如果真的要去决裂,也请先冷静冷静,尽量商讨好方案,将危害降到最低。

  然而——

  周清让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重新面向她。

  夜风拂动他额前的碎发,月光勾勒着他侧脸清绝的轮廓。他的脸上依旧没有血色,可那双眼睛里的剧烈震荡,却奇异地沉淀了下去,化为一种深潭般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他就那样立在竹影与月华间,仿佛一尊温润却易碎的玉雕。

  起风了。

  一片干枯的竹叶被寒风卷着,飘飘零零,打着旋儿从枝头落下。

  周清让的目光随着那片落叶移动,然后,他微微抬起了右手,掌心向上。

  那片枯叶,便飘飘晃晃的,正好落进他洁净的掌心。

  他垂下眼眸,看向枯叶。目光专注得仿佛是看是世间最需要被珍视的易碎品。

  “不。”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像玉石玉石相击,清晰而坚定。

  “他是我弟弟。”

  “从前是,现在是,今生今世——永远都是。”

  夜风更急了些,一根根劲竹用力地摇晃着。

  他凝视着掌心那片枯叶,仿佛看到了那个蜷缩在黑暗中的身影,眸光里面翻涌着16年也无法冲刷的沉痛与歉疚:

  “是我没有照顾好他;”

  “是我没有在父亲每一次伤害他前,阻止一切的发生;”

  “是我没有早早察觉,他活得那么艰难,活在一个连呼吸都带着毒的地狱里。”

  “是我当年……回来得太迟、太迟;”

  他的声音越来越沉重,字字如针,刺向他自己的心:

  “是我……都是我。”

  如果他早一些察觉,阿错……怎么会被逼到这一步。

  周清让清绝的手微微颤抖,似想握紧那片叶子,又怕将其破碎,只剩下极致的悲恸。

  “阿错有错。可他不是唯一的错。”

  “这个家……从一开始,对他而言,就是一个巨大的、冰冷的错误。”

  “父亲对我好,所以我回报他孝。”

  “可他对阿错不好,才导致这场家庭的灾难。”

  “这恨……或许还能化解。”

  他始终垂着眼睑,凝视着那片枯叶,眼底只有近乎殉道般的温柔与坚定。

  “我不怪他。”

  “我怎么能怪他?”

  “我去见他,不是为了将他推向另一个更深的绝境。”

  “这一次……是我知道得太晚。是我这个哥哥,失职得太久,太彻底。”

  “不会有下一次了。”

  “我不会再让他一个人,在那片黑暗里……继续错下去。”

  他从衣衫内袋里,取出一方素净的纯白锦帕。

  将那片竹叶缓缓包裹起来,动作轻柔、缓慢、郑重。

  然后,他把那个小小的、方正的包裹,放进贴近心口的衣袋内。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抬眼,看向罗摇。

  月光落在他清隽的眉眼间,那双总是温润的眼眸里,此刻是沉淀了所有惊涛骇浪后的、平静与温柔。

  “罗摇,”他唤她的名字,声音轻而沉稳,“谢谢你今晚告诉我这些。”

  “你该回去好好休息了。”

  “接下来的事,交给我。”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转身朝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医院走去。

  罗摇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那抹身影渐行渐远。

  那月白色的衣袂在风中微扬,他整个人仿佛沐浴在一种寂静而圣洁的光晕里。

  她想过很多结果,唯独没有料到这一种。

  在“弑父”这样灭顶的罪行面前,在至亲重伤垂危的惨剧下,在被最疼爱的弟弟背叛的痛苦后、

  周清让看到的、想到的,不是他自己所遭遇的背叛而伤害。

  而是周错背后的原因、苦衷,和造成这一切悲剧的根源。

  他选择的,不是责怪,不是报复。

  是毫无保留的原谅。

  是比血缘更深刻的责任、担当。

  是想将那个已经堕入深渊的人,重新拉回来。

  他……

  罗摇忽然感到眼眶有些酸涩、发烫。

  这世间竟然有这样的人。

  美好得……像一场不该存在这个浊世的梦。

  像永远高悬在天上、不染纤尘、永远皎洁无暇的月光。

  世间就是这样,有时候让人觉得世道寒凉,有时候又让人觉得,人间温暖。

  有这样的哥哥,真好。

  周错的事,应该能解决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