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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迟念发现,所谓的上流社会交际,本质上是一种高度程序化的人类行为展演。

  每一句夸赞,都带着评估的标尺。

  每一个微笑,都藏着试探的钩子。

  她就像一个误入片场的AI,冷静地分析着眼前每一个“演员”的表演动机。

  “迟小姐真是好福气,封总把你捧在手心上疼呢。”

  `数据分析:羡慕30%,嫉妒45%,套话25%。`

  “这身礼服真漂亮,怕是价值不菲吧?”

  `数据分析:刺探80%,虚伪恭维20%。`

  迟念维持着最低能耗的社交模式,点头,或者偶尔说一个“嗯”。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起了点小小的骚动。

  周家老爷子几个箭步过来,不由分说地拉住了封烬的手臂,满脸红光,“封总,来来来,有个海外并购的项目,我琢磨了好久,你一定要帮我参谋参谋!”

  封烬的眉心瞬间拧了起来。

  他只想在这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的念念发光。

  谁要跟一个老头子参谋项目。

  但他瞥了一眼迟念,她被几位夫人围着,虽然面无表情,但看起来并没有不适。

  他想,这是她第一次进入这样的场合,让她自己适应一下也好。

  封烬对迟念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才压着不耐,被周老爷子半拖半拽地带向了会场的另一端。

  他一走,原本围绕在迟念身上的、那股无形的强大气压瞬间散去。

  空气,似乎都变得轻浮起来。

  角落里,凌薇眼底精光一闪。

  机会来了。

  她对着不远处一个端着托盘的女仆,极轻地抬了一下下巴。

  那个女仆接收到信号,身体微不可见地僵了一下,随即端着满满一盘红酒,朝着迟念的方向走去。

  迟念正在处理一条新的信息输入。

  “迟小姐皮肤真好,平时都用什么护肤品呀?”

  她的大脑正在飞速检索,试图从数据库里找出一个最符合当前人设的品牌名字。

  突然,她的感官系统捕捉到一组异常数据。

  一个移动目标。

  速度:每秒一点五米,正常。

  步态:不稳定,左脚落地比右脚重零点三秒,有轻微的重心偏移。

  目标轨迹:与自身距离三米,预计将在二点五秒后发生交错。

  ……等等。

  交错路径上,存在一个不起眼的装饰性小台阶。

  迟念的处理器瞬间完成了模拟。

  `碰撞风险:百分之九十八。`

  `液体泼溅方向:指向自身。`

  `事件性质:非意外。`

  但她没动。

  动,就落了下乘。

  她想看看,这些人想玩什么。

  果然,下一秒。

  “啊——!”

  一声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惊慌与无辜的短促尖叫。

  那个女仆的脚精准地“绊”在了小台阶上,身体前倾,手中的银色托盘划出一道失控的弧线。

  时间仿佛被放慢了。

  周围名媛们的惊呼声成了背景音。

  迟念的视网膜里,只剩下那一片飞洒而来的、深红色的液体。

  它们在水晶吊灯下折射出妖异的光。

  然后,尽数扑向了她胸前那片皎洁的月光。

  哗啦——

  像是给一幅绝美的雪景画泼上了浓重的血。

  纯白色的“月光”礼服上,大片大片的酒红色迅速浸染开,带着一种触目惊心的、被玷污的狼藉。

  空气,死寂了一瞬。

  “对不起!对不起!迟小姐,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女仆“砰”地一声跪在地上,眼泪说来就来,瞬间就哭得梨花带雨,抱着迟念的脚踝,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我……我赔,我把我的工资全赔给您!求您不要开除我……”

  演技不错。

  迟念的内部系统给出了冷静的评价。

  `情绪模拟度:百分之九十五,生理指标控制精准,可以入选教科书级别的碰瓷案例。`

  周围的惋惜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天呐!这可是M大师的孤品‘月光’啊!”

  “这下全毁了,太可惜了!”

  “这服务生怎么这么不小心!”

  可惜?

  迟念的目光淡淡扫过。

  说话的人,嘴角压着,眼底却亮晶晶的。

  是兴奋。

  是幸灾乐祸。

  她看到了人群之外的凌薇。

  凌薇正端着一杯香槟,姿态优雅,唇边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胜利者的冷笑。

  眼神里满是快意。

  `指令源头确认。`

  `攻击者:凌薇。`

  `执行者:女仆A。`

  `攻击目的:公开羞辱。`

  好了,所有数据收集完毕。

  所有人都等着看戏。

  等着看这个被封烬捧在手心的女人,会如何惊慌失措,如何尖叫哭泣,如何歇斯底里地发怒。

  那一定很精彩。

  凌薇甚至已经准备好,等迟念失态后,再假惺惺地上前安慰几句,扮演一个善良大度的角色。

  然而。

  她们什么都没等到。

  迟念只是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片狼藉的污渍。

  `资产名称:‘月光’礼服。`

  `当前状态:物理性损毁,不可逆。`

  `价值评估:归零。`

  `处理方案:废弃。`

  她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

  平静得像一汪结了冰的深潭。

  她甚至没看跪在地上、还在卖力表演的女仆一眼,仿佛那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全息投影。

  她转头,看向身边一个已经看呆了的、真正的侍者。

  声音清泠泠的,像玉石相击。

  “请问,哪里有休息室可以让我整理一下?”

  ……

  ……?

  全场死寂。

  那些准备好的惋惜、劝慰、看好戏的表情,全都僵在了脸上。

  就这?

  反应就这?

  不哭?不闹?不发火?

  这剧本不对啊!

  凌薇嘴角的冷笑也凝固了。

  她感觉自己用尽全力打出的一拳,却砸在了一团虚无的空气上,不上不下,憋屈得她几欲吐血。

  她不明白,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女人可以平静到这种地步?

  那是“月光”!是封烬送给她的“月光”!

  是任何一个女人都梦寐以求的珍宝!

  就这么被毁了,她怎么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迟念没兴趣探究失败者的心理活动。

  她见那名侍者还在发愣,便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AI催促程序时的机械感。

  “休息室。”

  “啊……哦!有、有的!迟小姐,这边请!”

  侍者像是被按了重启键,猛地回过神来,连忙躬身在前面带路。

  迟念迈开脚步,裙摆上那片刺目的红,随着她的走动,像一朵盛开的、不祥的血色之花。

  可她的背影,却依旧挺得笔直,清冷,又孤高。

  仿佛被玷污的根本不是她,而是那些肮脏的、试图看她笑话的眼睛。

  围观的名媛们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场精心设计的羞辱,好像……失败了?

  不,比失败更彻底。

  是直接被对方无视了。

  她们就像一群卖力演出的猴子,但唯一的观众,却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

  跪在地上的女仆也傻了。

  她……她还演不演?

  剧本里没写主角直接退场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