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皓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

  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像精准的探针,一寸寸扫过白喜珍的脸。

  “说说看,”他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真的只是闲聊,“你在慈康精神病院当护士那会儿,日常工作都做些什么?”

  白喜珍松了口气,这问题听起来太安全了。

  不像在审讯,倒像是在闲聊。

  就跟她在精神病院当护士那会儿,跟其他护工聊天一样。

  “就是护士该做的那些事儿呗,按时给病人发药,监督他们吃下去。每天查房,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

  帮一些生活不能自理的病人擦洗身子,换换床单。有时候病人情绪激动,有暴力倾向,我们得配合护工一起控制住……”

  她说得很流利,甚至刻意补充了一些细节,想显得自己坦诚。

  凌皓安静地听完,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抛出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

  “干了这么多年,你喜欢这份工作吗?”

  白喜珍显然没料到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眼神避开了凌皓的直视,看向桌面:

  “喜欢?谈不上吧。也就是个赚钱的差事,养家糊口罢了。”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不过话说回来,跟那些精神病呆在一起,虽然他们行为举止怪得很,吵吵嚷嚷,有时候还打人……

  但他们没什么心眼,直来直去,反而比外面那些勾心斗角的正常人,要好相处些。”

  她试图用一种略带自嘲和看透世情的语气,来淡化自己与那份工作的深层联系。

  凌皓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偏了下头,仿佛在思考她的话。

  就在白喜珍以为这个话题要过去时……

  他忽然抬起眼,目光重新锁定了她。

  “那在你工作期间,有没有发现过什么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白喜珍下意识地重复,心跳漏了一拍。

  没等她组织好语言回答,坐在凌皓侧后方的林溪,忽然用笔帽在记录本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格外清晰。

  白喜珍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

  只见林溪抬起头,她没有看凌皓,而是直接迎上了白喜珍有些躲闪的目光,带着一种隐含压力的提醒:

  “白喜珍,提醒你一下。现在你主动交代的事情,将来在法庭上,都可以作为你戴罪立功的表现来考量。”

  她稍稍停顿,给这句话留出足够的重量,然后才继续道,语气加重了几分:

  “至于你到底犯了什么事……你自己心里,应该比我们更清楚。”

  这就是审讯中经典的施压技巧。

  警方抓人,必定掌握了某些线索。

  但具体掌握了多少?

  是哪件事?

  证据到了哪一步?

  嫌疑人完全处于信息黑箱中,充满了未知的恐惧。

  此刻点明戴罪立功,就像在黑暗中打开一扇模糊的窗,既给予一丝虚幻的希望,又加重了罪行已被知晓的心理暗示。

  白喜珍脸上的肌肉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

  瞳孔在瞬间紧缩,又强行扩散开来,但眼神里的慌乱已经难以完全掩藏。

  她微微低下头,视线游移,呼吸的节奏明显乱了一拍。

  她在犹豫,在挣扎,在快速权衡……

  过了十几秒。

  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她重新抬起头,眼神闪烁,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刻意压制的平稳:

  “奇怪的事……也不是完全没有。我们那儿,有时候,会有一些年纪比较轻的女病人,莫名其妙就……怀孕了。”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凌皓和林溪的表情。

  “然后,她们就会被单独转移到后院那边,一栋独立的疗养区。那边环境好,看管也严,我们普通护士都不能随便进去。”

  “等过几个月,再见到她们的时候……肚子就已经平了。至于孩子去哪儿了,是谁把她们肚子弄大的,我们下面这些人,是真不知道。”

  她抛出了一点内幕,却又立刻将自己撇清,把责任推给了模糊的管理层和那神秘的疗养区。

  凌皓身体微微前倾,手肘重新撑在桌面上,双手十指交叉抵在下巴处。

  他没有表现出惊讶或愤怒,只是用一种淡漠的催促语气,简短地说:

  “继续。”

  这两个字像一根鞭子,轻轻抽打在白喜珍紧绷的神经上。

  她大脑飞速转动。

  警方查到了慈康,那条子很可能已经找到了地下室……

  那个死婴八成也被发现了!

  如果把这件事,完全推到院长那个老狐狸头上呢?

  反正他早就卷钱跑到国外逍遥去了!

  而且他以前经手过那么多“货源”,底子肯定不干净。

  警方要是去查,一定能查到更多他的烂事!

  这样一来,警方就会把注意力集中到院长身上。

  那个地下室里的死婴,说不定就不会深究到我头上了!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亮的火柴,让她看到了一丝脱身的希望。

  于是,她调整了一下坐姿,挺直了背,语气也变得诚恳起来:

  “警官,其实……我还知道更严重的事!”

  她压低了声音,仿佛要说出一个天大的秘密:

  “我在院里时间久,偷偷听到过一些老员工私下议论……我们院长,他背地里干的是人体**的勾当!”

  她看到凌皓和林溪的眼神似乎都专注了一些,心中暗喜,说得更加详细:

  “他们先把全院的精神病人,都偷偷做了血型和各方面的匹配。

  一旦跟外面那些有钱的老板配型成功,就对病人下手,进行器官摘除。

  然后就跟家属说,病人是因病医治无效去世了。

  如果真有家属要来领尸体,就用各种借口搪塞。

  实际上……大多数精神病的家属,早就嫌他们是累赘,根本不会管!

  那些被摘了器官的病人,死了之后,连口棺材都没有,直接就埋在后院那片荒地里了!

  我因为实在看不过去,还曾经偷偷用手机拍过照!照片我还存着!”

  她一口气说完,胸膛微微起伏,仿佛卸下了沉重的包袱,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凌皓,等待他的反应。

  凌皓心中暗笑。

  这女人,果然狡猾。

  想玩借刀杀人?

  用第二个案子的线,把第三个案子的嫌疑引到已经跑路的院长身上?

  算盘打得不错。

  不过……她提到的照片,倒是意外之喜。

  就算那个院长润到国外去了,只要有这些照片作为线索和证据,通过国际刑警组织进行追逃和调查,证据链如果能补齐,引渡回国受审,也只是时间问题。

  这倒省了我们不少挖坟取证的前期功夫。

  凌皓脸上依旧没什么大的波澜,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他看着白喜珍,语气平淡地追问:

  “照片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