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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州府议事厅内。

  十几个将领围在那个巨大的沙盘前,一个个愁得眉毛都快打结了。

  大堂里静得只能听见炭火盆里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胡严手里捏着根细竹棍,指尖微微发着抖,在沙盘上高唐府的位置画了个大圈。

  “侯爷,您瞅瞅这地界。”

  胡严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嗓音发紧:“高唐府往外推五十里,全他娘的是一马平川的平原!

  “连个能藏人的土包都找不着!

  “那是长生天专门给戎狄骑兵造的跑马场啊!”

  他手里的竹棍重重戳在代表齐州军的木块上,戳出一个坑。

  “咱们齐州满打满算两万兵马,九成九都是步卒!

  “就算张姜将军昨晚从宜苍县顺回来三千匹战马,可咱们那些大头兵也就是会骑着马赶路。

  “真到了马上对冲,连刀都抡不圆就得被人家挑下来!”

  胡严越说脸越白,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眼角往下淌。

  “步卒在平原上撞见几万精锐重骑兵,那不叫打仗!

  “那叫排着队给人家送下酒菜!

  “柯突难手底下那可是生力军,没碰过咱们的一线天,士气正旺着呢!”

  砰!

  张姜一脚踹在沙盘边缘的木架子上,震得上面的小红旗倒了一大片。

  她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憋得通红,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咚咚直响,活像头被关在笼子里的暴躁母熊。

  “他奶奶的!这柯突难生儿子绝对没屁眼!”

  张姜一把抽出腰间的横刀,刀背狠狠砸在沙盘边缘:“这孙子就是故意在平原上摆开阵势!

  “老娘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步兵离了城墙去平原跟骑兵野战,那是嫌自己命太长!”

  她烦躁地抓了一把乱糟糟的头发,咬着后槽牙骂街。

  “打?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人家一个冲锋就能把咱们的军阵踩成肉泥!

  “不打?眼睁睁看着那帮畜生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屠城!

  “憋屈!太他娘的憋屈了!”

  陈远没吭声。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个缺了个口的粗瓷茶碗。

  他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漂在水面上的茶叶沫子,吸溜了一大口,这才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顿。

  “看出来啦?”

  陈远眼神扫过这群像热锅上蚂蚁的属下:“人家这叫阳谋!明火执仗地挖了个坑,就等着咱们往里跳呢。”

  陈远站起身,走到沙盘前,伸手把代表二皇女柴琳的小木人捏在手里把玩。

  “围点,打援。高唐府就是个诱饵,柴琳就是挂在钩子上的一块带血的肥肉。

  “柯突难压根就没打算强攻高唐府。

  “他就是要把咱们齐州军从乌龟壳里引出来,在这平原上把咱们一口吞了!”

  大堂内一片死寂,几个千夫长面面相觑,后脊梁骨直冒凉气。

  “不过,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计谋都会灰飞烟灭!”

  陈远随手把那个代表柴琳的小木人扔回沙盘,大步流星地往门外走去。

  “既然老子敢张这个嘴把高唐府吞下来,老子就有砸烂他柯突难那口好牙的硬家伙!

  “都别在这杵着当丧门星了,跟老子走!去后院!

  “给你们看个能要了草原人命的大宝贝!”

  胡严和张姜对视一眼,满脸的迷茫。

  侯爷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齐州城的家底他们门儿清,除了那些还没用完的猛火油和生石灰,哪还有什么能对付骑兵的秘密武器?

  但看着陈远那胸有成竹的背影,众将还是按捺不住心头的狂跳,赶紧抓起头盔跟了上去。

  ……

  齐州守备府,后院校场。

  刚一踏进这道院门,胡严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地方平日里是用来堆放杂物的。

  可现在整个校场被陈远最精锐的三百名玄甲亲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成了铁桶。

  十步一岗,五步一哨,连房顶上都趴着端着连弩的暗哨。

  别说大活人,就是只母蚊子飞进去,都得被查查是哪家配的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刺鼻的味道。

  那是浓烈的硫磺味和木炭的焦糊味,还夹杂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气味,呛得张姜连打了三个大喷嚏。

  “侯爷,您这是在后院搞炼丹呢?”

  张姜揉着通红的鼻子,瓮声瓮气地嘟囔:“这味儿比旱厕还冲!”

  陈远没搭理她,径直走到校场正中央。

  那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个长条形的厚重木箱,箱子上还蒙着防潮的油布。

  几个光着膀子满脸黑灰的工匠正蹲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往箱子缝隙里塞干草。

  “打开!”

  陈远大手一挥。

  工匠们手脚麻利地掀开油布,用撬棍撬开其中一个木箱的顶盖。

  嘎吱一声脆响。

  胡严和张姜等十几个将领立刻伸长了脖子。

  他们眼珠子瞪得溜圆,恨不得把脑袋直接塞进箱子里去看看这所谓的大宝贝到底是个啥神仙物件。

  箱子开了。

  里面垫着厚厚的防震棉絮,棉絮中间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排黑黝黝的铁管子。

  这玩意儿长约三尺。

  前半截是一根打磨得极其光滑泛着幽冷烤蓝光泽的铁管,后半截连着一块雕琢成奇怪弧度的硬木托。

  在铁管和木托的连接处,还装着一块复杂的机括,上面夹着一小块灰白色的石头。

  没有刀刃没有枪尖,连个放血的血槽都没有。

  大堂里那种死寂的尴尬再一次在后院校场上重演了。

  胡严眨巴了两下眼睛,伸手揉了揉眼眶,确认自己没看错。

  他转头看向陈远,嘴角抽搐了两下,硬是没憋出一个字来。

  张姜是个直肠子,压根不懂什么叫委婉。

  她大步上前,一把从箱子里抓起一根黑铁管子。

  这玩意儿入手死沉,少说也有十几斤重。

  张姜在手里掂量了两下,又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那个木托,两道粗眉毛直接拧成了一个死结。

  “侯爷……”

  张姜倒吸了一口凉气,举着手里的铁管子,满脸的嫌弃和不可思议:“您别告诉老娘,这就是您说的能要了骑兵命的大宝贝?”

  她随手把那铁管子像烧火棍一样在半空中抡了两圈,发出呼呼的风声。

  “这玩意儿是干啥用的?当棒槌使?

  “这铁管子又细又短,砸在人脑袋上倒是能砸个包。

  “可真要是遇上披着重甲的戎狄骑兵,连人家的护心镜都砸不碎啊!”

  张姜越看越觉得憋屈,索性把枪托往地上一杵。

  “您要是缺铁打兵器,老娘带人去把城里的铁锅全砸了给您凑!

  “您弄这些没开刃的烧火棍干啥?

  “拿这玩意儿去捅戎狄的马屁股,人家那马皮糙肉厚的,都嫌您捅得不够痒痒啊!”

  旁边的几个千夫长也是连连摇头,眼神里满是失望。

  “是啊侯爷,这既不能劈也不能刺的。

  “难不成是指望咱们拿着这铁棍子去绊马腿?”

  “这木头把子倒是挺光溜,盘着挺舒服,可打仗不是盘核桃啊!”

  听着这帮属下七嘴八舌的吐槽,陈远一点没恼。

  他走到张姜面前,伸手一把夺过那支燧发枪。

  手指习惯性地在枪管上摩挲了一下,感受着那冰冷而致命的金属质感。

  这可是他拿着平板里的资料。

  耗费了齐州库房整整三个月的铁料,逼着那帮老铁匠日夜赶工报废了无数根炸膛的管子,才弄出来的第一代齐州版燧发滑膛枪!

  ……

  “烧火棍?”陈远大拇指一拨枪机上的击锤。

  咔哒一声脆响,一块打磨得棱角分明的燧石死死咬住击砧。

  “老子今天就让你们这帮土包子开开眼,什么叫降维打击!”他转头冲着旁边一个膀大腰圆的神机营老兵扬了扬下巴。

  “二柱子,给这帮没见过世面的将爷们,上个硬菜!”

  被唤作二柱子的老兵咧嘴一笑,从腰间那个磨得油光水滑的牛皮子弹袋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卷成的小圆筒。

  张姜瞪着牛眼凑过去。

  只见二柱子张开大嘴一口咬破油纸筒的一端,露出里面黑灰色的颗粒火药。

  那股子刺鼻的硫磺味儿瞬间飘了出来。

  二柱子动作麻利得根本不像个粗人。

  他把枪管倾斜,大拇指捏着纸筒往枪机旁边那个指甲盖大小的药池里抖了少许火药。

  随后啪地一下扣上药池盖。

  紧接着他把枪管竖直,将剩下的火药连同一颗龙眼大小的铅丸一股脑全倒进了黑窟窿窿的枪管里。

  唰的一声二柱子从枪管下方抽出一根细长的铁通条,顺着枪口插进去。

  咣当咣当几声他双手握着通条用力往下捣了三四下,把底部的火药和铅丸压得死死的。

  这才抽出通条插回原位。

  “侯爷,您弄这玩意儿,流程太繁琐了。”

  “有这捣鼓的功夫,戎狄那帮孙子的弯刀早就架在咱脖子上了。”

  胡严也是连连摇头,眉头拧成个疙瘩:“侯爷,两军对垒瞬息万变。”

  “这铁管子装填如此费事,实乃兵家大忌啊。”

  “咱们步卒本来就少,这要是被骑兵近了身。”

  “拿这玩意儿当棒槌抡都嫌短。”

  陈远根本没搭理这俩捧哏的,抬手一指百步开外。

  那里立着一块一人高的厚木靶子。

  靶子外面还死死钉着两层用来做重甲的生铁皮。

  “开火。”陈远吐出两个字。

  二柱子双脚一前一后扎稳马步,枪托死死顶在右边肩膀的凹陷处。

  他左手托住枪管,右眼眯成一条缝,腮帮子上的横肉紧紧绷着。

  咔哒一声食指扣动扳机。

  夹着燧石的击锤猛地砸在击砧上。

  一溜刺眼的火星子瞬间迸射而出,直接引燃了药池里的火药。

  轰的一声炸雷般的巨响在后院校场上平地抠饼般炸开。

  枪口猛地喷出一团半丈长的橘红色烈焰。

  伴随着一股浓烈刺鼻的白烟瞬间将二柱子整个人笼罩在里面。

  胡严正捋着胡子,被这突如其来的炸响震得浑身一哆嗦。

  张姜手里的横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大堂里那十几个千夫长更是吓得纷纷拔刀。

  他们还以为是天上打雷劈到了院子里,一个个缩着脖子四下乱看。

  “去看看。”陈远掏了掏被震得发麻的耳朵,下巴冲着百步外的靶子扬了扬。

  张姜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连地上的刀都顾不上捡,迈开大长腿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那块包着双层铁皮的木靶前。

  一阵风吹散了硝烟。

  张姜伸出粗糙的手指头,颤抖着摸向靶子正中央那个黑漆漆的窟窿。

  “嘶,烫!”手指刚一碰触边缘,张姜就触电般缩了回来。

  那两层厚实的生铁皮此刻就像是被野兽撕咬过的破布。

  边缘向内翻卷着锋利的金属倒刺,露出里面被打得粉碎的木头茬子。

  张姜不信邪绕到靶子后面一看,倒吸一口混着火药味的凉气。

  铅丸不仅直接贯穿了双层铁皮和半尺厚的硬木,甚至余威不减。

  它狠狠砸在靶子后方三步远的那堵夯土院墙上,砸出了一个拳头大小深不见底的土坑。

  抠出来的碎土块还在往下掉。

  “这他娘的是什么邪门玩意儿?”张姜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二柱子手里那根还在往外冒着缕缕青烟的铁管子,声音都在发劈。

  胡严凑到那个弹孔前仔仔细细看了一圈。

  眼珠子都快贴到铁皮上了。

  “破甲重弩,不,就算是八牛弩,在百步之外也射不穿这双层铁皮啊!”胡严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戎狄的重甲骑兵穿的也就是单层锁子甲加皮甲。”

  “这铁管子要是打在人身上……”

  “打在人身上前面是个血眼儿。”陈远慢悠悠地走过来。

  “后面连肠子带内脏全得喷出来,神仙来了也缝不上。”

  刚才还满脸嫌弃的十几个将领,此刻看那燧发枪的眼神全变了。

  “侯爷,这玩意儿威力是猛,可刚才的问题还在啊。”

  “刚才这兄弟装填那什么火药和铅丸,足足耗了十几个呼吸的功夫。”

  “高唐平原上一马平川。”

  “戎狄的战马全速冲锋百步距离也就是眨几下眼的事。”

  “咱们打完第一发第二发根本来不及塞进去。”

  “人家弯刀就砍到脑门上了。”

  “是啊侯爷,这铁管子近战还不如烧火棍好使呢。”众将纷纷附和急得直跳脚。

  陈远看着这群急躁的属下不怒反笑。

  他走到校场中央抬手打了个响指。

  “全军列阵!给各位将爷演练一遍三段击!”

  随着陈远一声暴喝,一直肃立在校场边缘的三百名玄甲亲卫瞬间动了。

  他们没有穿沉重的铠甲只穿着轻便的皮甲,手里清一色端着那种黑黝黝的燧发枪。

  阵阵整齐的踏步声响起。

  三百人迅速分成三排每排一百人横向拉开阵势。

  “第一排举枪!”二柱子充当临时指挥官扯着嗓子大吼。

  最前面的一百名士兵齐刷刷将枪托顶在肩窝,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前方。

  “开火!”

  咔哒几声脆响,一百声枪机扣动的声音整齐划一。

  燧石砸下火星四溅,紧接着就是一百声震耳欲聋的无弹空放爆响。

  “第一排退!第二排上前!”

  第一排士兵没有任何犹豫。

  他们枪口朝上迅速从第二排士兵的间隙中退到最后方。

  立刻从腰间摸出纸筒开始咬火药装填。

  而原本在第二排的士兵顺势向前跨出半步。

  他们填补了第一排的空缺枪口再次平举。

  “开火!”

  “第二排退!第三排上前!”

  “开火!”

  “第三排退!第一排装填完毕上前!”

  整个校场上只剩下士兵们整齐的脚步声和通条捣动枪管的咣当声,以及枪机扣动的脆响。

  三排士兵如同一个精密运转的齿轮,前排射击后排装填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胡严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这行云流水般的阵法变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