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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州城已经彻底沸腾了。

  捷报是插着红翎的斥候骑着快马送进来的,马蹄子还没踏进城门嗓门就先炸开了。

  大捷!一线天大捷!戎狄大王子吐血败退!咱们赢了!

  这一嗓子就像是往滚油锅里泼了一瓢凉水。

  原本因为封城而显得有些压抑的街道瞬间活了过来。

  刚才还缩在屋里怕被蛮子破城抢了闺女的老头老太太,这会儿全拄着拐棍冲了出来。

  锣鼓声、鞭炮声还有那不知道谁家翻出来的破铜脸盆敲击声,混杂在一起比过年还要热闹百倍。

  侯爷威武!齐州万胜!

  这种欢呼声浪一浪高过一浪,直冲云霄,仿佛要把这漫天的阴霾都给震碎。

  ……

  守备府大堂内。

  四个硕大的红泥炭火盆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子,映照着每个人红光满面的脸。

  堂内没摆那套虚头巴脑的庆功宴席,直接上了三大盆刚出锅的炖羊肉,那是从宜苍县借来的战利品,肉香味儿直钻天灵盖。

  “侯爷!您是没看着那一幕!”

  张姜此时也没了往日的半点矜持,一只脚踩在凳子上,手里抓着根羊腿骨,满嘴流油地在那比划。

  “那柯颌罕号称什么草原雄鹰,呸!就是只没毛的瘟鸡!”

  张姜把羊腿骨往桌上一顿,瞪圆了眼睛模仿。

  “那老小子看见咱们的笑脸墙气得那叫一个哆嗦!

  先是脸白再是脸青,最后哇地一声,一口老血喷出去三丈远!

  然后两眼一翻咣当一下砸在雪地里,跟条死狗似的被亲兵拖走了!”

  “哈哈哈哈!”

  正在喝酒的胡严直接被呛着了,酒水顺着鼻孔喷了出来。

  他一边擦着胡子上的酒渍,一边笑得直拍大腿。

  “张将军,你这戏要是去天桥底下摆个摊,咱们齐州的军费都不用愁了!”

  堂内众将哄堂大笑,气氛热烈得要把房顶掀翻。

  谁能想到呢?

  半年前提到戎狄南下,这帮汉子哪一个不是心里发毛,甚至做好了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拼命的准备?

  可如今没有血流成河,没有尸横遍野。

  就靠着侯爷弄出来的那些灰泥巴墙,还有那帮子下三滥……

  哦不,是神机妙算的手段,硬是把五万戎狄精锐给玩废了。

  “行了,别光顾着乐。”

  陈远放下酒碗,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这轻微的笃笃声让闹哄哄的大堂瞬间安静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往桌上一拍。

  “本侯说过,跟着我陈远混有肉吃,有银子拿。”

  陈远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大却透着股让人信服的力度。

  “此次一线天之战夜不收营奇袭粮草记首功!

  每人赏银五十两!

  张姜统筹有方赏银三千两!

  其余各部按功行赏,今晚就发下去让弟兄们把兜里揣热乎了!”

  众将的眼睛瞬间亮了,那亮度比火盆里的炭火还高。

  五十两!那可是普通大头兵五年的军饷啊!

  侯爷这手笔简直是拿银子当砖头砸人!

  “侯爷仁义!”

  “誓死效忠侯爷!”

  这震耳欲聋的吼声不是拍马屁,是这帮汉子从心窝子里掏出来的热血。

  跟着这样的主子这仗打得痛快,活得更痛快!

  胡严看着这群情激奋的场面,忍不住感叹。

  “侯爷,下官这辈子读了不少兵书,可从来没见过这仗还能这么打。

  以前咱们守城是拿人命去填窟窿,现在咱们这是坐在城头看大戏,顺便就把敌人给超度了。

  这水泥神墙真是国之重器啊!”

  “什么重器不重器的。”

  陈远摆了摆手,

  “能护住咱们齐州百姓的命那才是好东西。

  至于手段嘛,只要能把那帮蛮子打疼打怕,哪怕是用屎泼那也是兵法!”

  “对!侯爷说的这叫物理超度,兼顾精神攻击!”

  张姜嘿嘿一笑,正准备再在那柯颌罕的伤口上撒把盐。

  就在这时。

  “报——!”

  一声凄厉至极的嘶吼,硬生生把这满堂的欢笑声给掐断了。

  一名身穿黑甲的驿卒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哪来的急报?!”

  张姜脸色一变,手中的羊腿骨瞬间被捏得粉碎,身形一闪就到了那驿卒身边一把将人扶起。

  “八百里加急!西边高唐府崩了!”

  “什么?!”

  陈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霍然起身,那股上位者的威压瞬间让整个大堂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胡严更是吓得手里的酒碗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驿卒大口喘着粗气,眼神里全是未散去的惊恐。

  “戎狄三王子柯突难凿穿了高唐府的防线!”

  “现在高唐府下辖的三个县城已经全完了!他们在屠城啊!”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咱们齐州的百姓被他们像杀鸡一样杀啊!”

  陈远一把抢过竹筒捏碎封泥,展开那封带着血腥味的战报。

  一目十行。

  越看他的脸色越沉,那双原本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眸子,此刻深邃得像是一眼望不到底的寒潭。

  战报最后一行字更是如同一把尖刀直插心脏。

  二皇女柴琳困守高唐府孤城。

  粮尽援绝,城破只在旦夕之间。

  刚才的欢庆气氛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此刻所有人都感觉脖子上架着把刀,冷飕飕的。

  胡严捡起战报看了一眼,脸瞬间变得煞白,连胡子都在抖。

  “侯爷,这可如何是好?二皇女还在那呢!她可是陛下赐婚给您的正妻啊!”

  虽然这桩婚事有名无实,虽然陈远对那个骄纵的公主并无好感。

  但在外人眼里柴琳就是齐州侯夫人,是皇家的脸面。

  “若是二皇女死在高唐府,死在戎狄手里,朝廷那边定会震怒!天下人也会耻笑侯爷见死不救连自己媳妇都护不住,这是要掉脑袋的大罪啊!”

  胡严急得原地转圈,额头上的冷汗噼里啪啦往下掉。

  “打!必须得打!”

  张姜一把抽出腰间的横刀杀气腾腾地吼道。

  “那三王子柯突难算个什么东西?既然柯颌罕那老狗跑了,这只小的送上门来正好给咱们祭旗!侯爷给我也拨三千精兵,老娘这就去把他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就是!咱们齐州兵强马壮还怕他个鸟!”

  “侯爷下令吧!救出二皇女,杀光这帮畜生!”

  众将纷纷请战,那股子刚被胜利点燃的火焰此刻全变成了复仇的怒火。

  陈远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目光盯着地图上高唐府那个位置。

  那地方地势平坦土地肥沃,是产粮的宝地。

  更重要的是,它卡在齐州和内地的咽喉要道上。

  以前因为那是朝廷直辖的地盘,陈远虽然眼馋却不好下手。

  “救,当然要救。”

  陈远转过身:

  “毕竟那是本侯名义上的夫人,咱们齐州可是礼仪之邦,怎么能看着自家人受欺负?”

  胡严一听这话长松了一口气。

  “侯爷英明!那下官这就去准备粮草调拨兵马,咱们即刻驰援……”

  “慢着。”

  陈远抬手打断了他。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按在高唐府的位置上用力一碾。

  “胡将军,你觉得本侯费这么大劲仅仅是为了去救一个女人?”

  胡严一愣。

  “那侯爷的意思是?”

  陈远抬起头,眼中的野心不再掩饰,那是比火焰还要炽热的光芒。

  “高唐府守备无能致使百姓遭殃国土沦丧。既然朝廷守不住这块地,那不如就由我齐州来代管吧。

  “传令下去!集结两万大军!张姜为先锋,本侯亲自压阵!”

  “咱们这次去不光是打退戎狄救回二皇女,顺便把高唐府的界碑给我拔了。既然去了那这块地以后就姓陈了!”

  大堂内众将先是一愣,随即一个个眼里爆发出更狂热的光芒。

  这哪是去救人?

  这分明是去抢地盘啊!

  这买卖划算!

  “遵命!愿为侯爷开疆拓土!”

  吼声如雷,震得窗外的积雪簌簌落下。

  ……

  高唐府外五十里,戎狄中军大帐。

  这里没有一线天那种焦糊的惨烈味儿,只有浓烈的膻腥气。

  几口巨大的铁锅架在篝火上,里面咕嘟咕嘟煮着刚宰杀的整羊。红红白白的肉块在沸水里翻滚,大块的油脂漂在面上,被火一燎滋滋作响。

  三王子柯突难坐在铺着整张白虎皮的交椅上,手里捏着一卷皱巴巴带血的密报。

  那是从一线天溃兵手里抢回来的,上面记载着他那个大哥光辉的战绩。

  帐篷里的空气有些凝固。

  十几个万夫长、千夫长围坐在两侧,一个个手里抓着带血的羊骨头。

  吃相凶残,眼神却时不时地往那张虎皮交椅上飘,谁也不敢先出声。

  “呵。”

  一声轻笑打破了死寂。

  柯突难把那卷密报凑到烛火上,慢条斯理地看着它卷边发黑,最后腾起一团火苗化作灰烬落在他的鹿皮靴子上。

  “五万人,十天不到。”

  柯突难伸出三根手指在半空中晃了晃:

  “我那个号称草原雄鹰的大哥带着五万精锐,连那陈远的城墙皮都没啃下来一块,就在那什么一线天被打成了丧家之犬?”

  “听说……”

  “还是被屎尿给泼回来的?”

  底下的众将一阵骚动,有人忍不住发出了嗤笑声。

  “大王子那是没福气,让他去啃硬骨头。”

  “咱们这边可是顺风顺水,高唐府那破城墙老子踹两脚都要塌!

  “现在那二皇女柴琳就在城里,那是大齐的金枝玉叶啊!

  “听说长得水灵得能掐出水来,咱们什么时候破城?我都等不及想尝尝这皇女是个什么滋味了!”

  “哈哈哈哈!就是!把那娘们儿抓来,给咱们三王子暖床!”

  帐内爆发出一阵淫邪的狂笑,气氛瞬间变得燥热起来。

  那股子原始的欲望在每个人眼里燃烧,仿佛高唐府已经是他们案板上的肉,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嘭!”

  一声巨响。

  柯突难缓缓收回马鞭,那双阴冷的眼睛扫过全场。

  “蠢货。”

  “你们是不是觉得咱们现在把高唐府围得铁桶一般,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

  “这……这难道不是吗?”

  扎尔哈硬着头皮道:

  “高唐府里的粮草撑不过三天了,守军也被咱们杀了一半,只要……”

  “只要你个头!”

  柯突难一脚踹在扎尔哈的胸口,把他踹了个仰倒:

  “要是现在破了城,那是咱们赢了吗?那是给陈远送礼!”

  众将面面相觑,完全跟不上这位三王子的思路。

  破城杀人抢女人不是天经地义的胜利吗?

  怎么成送礼了?

  柯突难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跟这帮只会用下半身思考的蠢货解释战术,简直比对牛弹琴还累。

  他走到那幅巨大的羊皮地图前,手中的马鞭在高唐府和齐州城之间的一大片空白区域狠狠划了一道圈:

  “听好了。我们的目标从来不是这一座高唐府,也不是那个除了脸蛋一无是处的二皇女。”

  柯突难的声音骤然拔高,眼中闪烁着赌徒看到至尊宝牌时的狂热:

  “咱们的目标是陈远!是齐州!”

  “高唐府算什么,这点油水,你们就满足了?”

  “要打还是要打齐州!”

  他用马鞭指着那片平坦如镜的荒原:

  “这里是高唐平原。”

  “一马平川,无险可守。这是长生天赐给咱们骑兵的天然屠宰场!”

  “如果咱们现在攻破了高唐府杀了柴琳,你们觉得陈远那个缩头乌龟还会出来吗?

  “他肯定会像那只受惊的老鼠一样死死缩在他那乌龟壳里,到时候咱们难道再去啃一次水泥墙?”

  麾下听懂了点什么:

  “三王子,您的意思是……”

  “围点,打援。”

  柯突难目露残忍:

  “柴琳就是那个挂在钩子上的香肉饵。

  “只要她还活着,只要她在城头哭喊,陈远身为朝廷册封的齐州侯,身为她的夫君,他就必须得救!不得不救!

  “只要他敢踏出齐州那个乌龟壳,只要他的脚板底沾上这高唐平原的土……”

  柯突难手中的马鞭狠狠抽在沙盘上,将代表齐州军的小旗子拦腰抽断:

  “咱们这数万铁骑就能像狼群撕碎绵羊一样,把他的步卒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