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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蹄卷着尘龙,奔袭的势头未减,齐州城那巍峨的轮廓已然在望。

  可城门口的景象,却让马车里闭目养神的陈远,眉梢一挑。

  没有戒严,没有慌乱。

  郡守府那帮子文官,从郡守程怀恩到主簿王朗,一个不落地全杵在城门口,伸长了脖子,活像一群盼着孩子归家的老父亲。

  更邪门的是,这帮人脸上,非但没有半点大敌当前的紧张,反而一个个……眼冒绿光?

  那是一种混杂了激动、亢奋、甚至……跃跃欲试的古怪神情。

  “吱嘎——”

  马车停稳。

  车帘掀开,陈远弯腰而出。

  前一刻,他身上还带着东溪村田埂上的泥土气,可当他站直身体,立于车辕之上,整个人的气场已然天翻地覆。

  一身玄色锦袍,不见半点褶皱,金线绣成的黑龙在领口袖间若隐若现,沉静而霸道。

  那双看过妻女时温柔得能溺死人的眼眸,此刻已然沉淀为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潭,目光所及,连冬日的寒风都得绕道走。

  农夫陈远,彻底被封印在了东溪村的院墙之内。

  站在齐州城下的,只有定北侯!

  “恭迎侯爷回城!”

  程怀恩领着一众官员,齐刷刷地躬身行礼,声浪洪亮,中气十足。

  陈远走下马车,扫了他们一眼,淡淡道:

  “都起来吧,城门口搞这么大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戎狄打进来了。”

  这话要是搁在半年前,能把这帮文官吓得当场跪下。

  可现在,程怀恩直起身子,非但没怕,反而嘿嘿一笑,搓着手凑了上来,那张老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菊花。

  “陈侯,您这话说的,戎狄那帮杂碎,他们也配?”

  老头儿的语气里。

  竟带着一股子发自内心的……鄙夷。

  陈远:“……”

  他有点搞不懂了。

  这帮文官,什么时候变得比军中那些老将还鹰派了?

  郡守府,书房。

  地图“哗啦”一声在长案上铺开。

  不等陈远开口,王朗那粗壮的手指就已经“啪”地一声,狠狠戳在了齐州城的位置上,震得笔架上的狼毫笔都跳了一下。

  “将军!您看!”

  王朗激动得满脸通红,唾沫星子横飞。

  “那戎狄大王子柯颌罕,带了五万主力,号称三日破城,直奔咱们这儿来了!”

  他喘了口粗气,非但没有恐惧,反而一脸被侮辱了的愤怒表情。

  “五万?他这是瞧不起谁呢!上次三万杂兵咱们都没放在眼里,这次正好!关门打狗,让他们连根毛都别想带回去!”

  程怀恩也捻着他那几根山羊胡,老神在在地靠在椅背上,眯着眼补充道:

  “没错!陈侯,您是不知道,咱现在家底有多厚!”

  老头儿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往下掰。

  “您从赤岩山‘缴获’回来的那批‘战利品’,五十万石军粮,五万两黄金,堆在甲字号粮仓里,那叫一个踏实!”

  “城外那几万修路的劳工,顿顿都是红薯管饱,如今一个个壮得跟牛犊子似的,抄起家伙就是一支生力军!”

  “还有您之前赏下来的犒赏,军械库里的兵器也都换了一茬新的!别说五万,就是再来五万,咱们也能让他碰个头破血流!”

  两个文官,一唱一和,说得比谁都起劲。

  那架势,仿佛不是五万戎狄铁骑兵临城下,而是五万头肥猪排着队等着他们去宰。

  陈远被他们这股“好战”的疯劲儿给逗笑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

  胜利和粮食,是最好的兴奋剂。

  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再加上一个能让所有人都吃饱饭的秋天,足以把一群谨小慎微的绵羊,变成一群嗷嗷叫的饿狼。

  “行了。”

  陈远抬手,虚按了一下。

  明明只是一个轻飘飘的动作,书房里那股狂热好战的气氛,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骤然抚平。

  王朗和程怀恩那激动的话头,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

  他们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有点上头了。

  陈远没跟他们讨论怎么冲锋,怎么砍人。

  他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过,问出的第一个问题,却让两人都愣住了。

  “城里的粮价,稳住了吗?”

  “啊?”

  程怀恩一愣,下意识地回答。

  “稳……稳住了。自打红薯放开了供应,城里米价就没动过,稳如泰山。”

  “城中治安呢?”

  陈远又问。

  “回侯爷,好得很!吃了几天饱饭,街面上连个小偷小摸的都少了!”

  “郡守府的各项政令,推行得如何?各部门的运转,有没有因为备战而停滞?”

  一连串的问题,全都跟打仗没半毛钱关系,全是些鸡毛蒜皮的民生小事。

  程怀恩和王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惭愧。

  他们光想着怎么打赢,怎么杀敌,怎么立功。

  可侯爷想的,却是怎么让这场仗,对齐州城里的几十万百姓,影响降到最低。

  这格局,高下立判。

  “传我将令。”

  陈远终于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第一,郡守府照常办公,所有部门,该干嘛干嘛。城内一切如常,不得制造任何紧张气氛,更不许有商家趁机囤积居奇,扰乱物价,违者,斩!”

  “第二,程怀管好咱们的钱袋子和粮袋子。你为后勤总调度,军械、粮草、民夫,但凡打仗需要的东西,你给我算得清清楚楚,保证前线要什么,后方半个时辰内就能送到!”

  “第三,王朗,你负责城防。各地工事给我再加固一遍,城墙上的床弩、滚石、火油,全部检查到位。另外,从城外那几万劳工里,挑一万最壮实的,编成预备队!”

  他一条条命令下达,声音平稳,条理清晰,不带半分烟火气。

  没有激昂的战前动员,没有热血的口号。

  就好像,他不是在布置一场决定数十万人生死的守城大战,而是在安排乡间的一场秋收。

  那份从容不迫,那份稳如泰山的气度,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能安定人心。

  程怀恩和王朗心头那点因为家底厚实而滋生出的浮躁,彻底沉淀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磐石般的信心。

  “下官领命!”

  二人齐齐躬身,声音里充满了发自肺腑的信服。

  当一众官员退下,书房里只剩下陈远一人。

  他负手立于地图前,目光却越过了代表齐州城的那个小点,投向了更北边,那片广袤的戎狄草原。

  柯颌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