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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极北苦寒之地。

  戎狄王庭,金帐。

  巨大的金帐内,火堆燃烧得正旺。

  油脂顺着烤羊肉滴落,在炭火中溅起滋滋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膻味,混合着劣质马奶酒的酸涩。

  帐顶那层厚厚的兽皮被熏得漆黑,却挡不住从缝隙钻进来的凛冽寒风。

  那是草原上永恒的底色,粗犷、血腥,且压抑。

  戎狄王族的头人们围坐成一圈。

  这些平日里在草原上横行霸道的汉子,此时脸上写满了疲惫。

  他们盯着面前的酒碗,焦躁不安。

  今年冬日南侵的事,已经议了半个时辰。

  可说来说去,除了哭穷,就是推脱。

  “大汗,今年春天的仗,我部损失太惨了。”

  一个部落首领抹掉胡须上的酒渍,声音瓮声瓮气。

  “牛羊折损了近一半,剩下的青壮也大多带伤,实在抽不出兵马了。”

  “是啊,大汗。”

  另一个头人紧跟着附和,眼神左右闪躲。

  “去年冬天的白灾冻死了不少牲畜,今年本就艰难,要是再抽调兵力,部落里的娃子们怕是熬不到开春就要饿死。”

  金帐内的气氛沉闷得像一块生锈的铁板。

  没人愿意在这个时候当出头鸟。

  大家都清楚,南下的仗不好打,尤其是对上齐州那个疯子。

  砰!

  高坐在虎皮大椅上的戎狄老可汗动了。

  他一把抓起手中雕花的银制酒杯,狠狠砸在地上。

  杯身变形,碎片崩裂。

  四溅的酒水甚至溅到了最前方一名头人的脸上。

  那人打了个哆嗦,所有的抱怨登时掐死在喉咙里。

  “混账东西!”

  老可汗声若洪钟,震得金帐顶上的积雪都在微微颤动。

  他那双浑浊却凌厉的眼睛环视四周,目光带刺。

  “要不是春日南侵失利,我戎狄男儿何至于落到这般田地?”

  “部落的牛羊不够吃,难道你们打算靠这些烂借口去喂饱族人吗?”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王族头人。

  最后,沉沉地落在了金帐角落里的三王子柯突难身上。

  柯突难眼角抽动了一下。

  他知道,老可汗这是要拿他这个败军之将开刀了。

  “父汗。”

  柯突难站起身,向前跨出一步。

  他躬身抱拳,声音里压着不甘。

  “齐州,并非外界传闻的那样是一块软柿子。”

  他眼前闪过那道如钢铁般坚硬的泥墙,还有从天而降、登时将勇士化为焦炭的红光。

  那种无力感,直到现在还让他后脊梁骨发凉。

  “那陈远的手段极其诡异,齐州的城墙更是坚不可摧。”

  “孩儿的大军,是被那种坚硬如石的泥墙挡住了去路,更是被天上掉下来的天火生生断了攻势……”

  柯突难试图解释,试图让这些只知道挥动弯刀的蠢货明白,陈远那个人,根本不能用常理揣度。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一阵刺耳的笑声便在大帐内炸开。

  “哈哈哈哈!”

  大王子柯颌罕端着酒碗,笑得前仰后合。

  他身材魁梧,面相凶悍,此时正一脸不屑地盯着柯突难。

  他心里那点算盘打得极响,柯突难在齐州栽了跟头,正是他抢夺权柄的大好时机。

  “三弟啊三弟,你莫不是被那陈远吓破了胆子?”

  “天火?这种骗小孩子的鬼话你也编得出来?”

  “为了掩盖自己的无能,你竟然把汉人吹成了神仙,真是丢尽了我戎狄皇族的脸面!”

  柯颌罕一口饮尽碗中的马奶酒,将空碗重重顿在矮桌上。

  他斜着眼,语气嘲弄。

  “那陈远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的汉人侯爷,得了几个破方子,就让你这般畏首畏尾?”

  “我戎狄勇士纵横草原,什么时候怕过这些雕虫小技?”

  老可汗的眼神也冷了几分。

  他对柯突难的解释显然并不买账。

  打仗靠的是勇士的刀和弓,什么泥墙、天火,听起来就像是战场上落荒而逃的借口。

  “够了!”

  老可汗再度怒喝,一锤定音。

  他干枯的手指重重敲击着虎皮扶手。

  “不管你们各部有多艰难,今年冬天的南侵,势在必行!”

  “兵员必须给老子凑齐了!否则,等族人饿死冻死的时候,你们谁也别想活!”

  帐内没人敢再吭声。

  老可汗说的是事实,戎狄的生存法则从来只有一条——掠夺。

  如果不抢,他们这个冬天真的会死很多人。

  “父汗!”

  柯颌罕见时机成熟,立刻挺胸而出。

  他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卷。

  “孩儿前些日子得了一份极其重要的密报。”

  “那齐州,今年秋天根本没有受到战火波及,而且传闻那里出了一种叫仙粮的东西,产量惊人,现在整个齐州都富得流油!”

  仙粮二字一出,金帐内的气氛登时变了。

  那些原本萎靡不振的头人们,眼神亮了起来,活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

  “齐州有粮?”

  “那地方不是北境最穷的吗?怎么会有粮?”

  “管他娘的,只要有粮就行!”

  众王族将领们纷纷请战,刚才的疲惫和推脱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他们眼里,齐州已经从一个恐怖的泥潭,变成了一头待宰的肥羊。

  至于柯突难说的泥墙和天火,早被他们抛到了脑后。

  柯颌罕看着这些被欲望冲昏头脑的家伙,嘴角微勾。

  他冲老可汗一抱拳,声音洪亮如雷。

  “父汗!孩儿愿率五万精骑南下!”

  “三日之内,孩儿必破齐州,活捉陈远,将那所谓的仙粮全部献给王庭!”

  此言一出,金帐内一片哗然。

  五万精骑,三日破齐州?

  这口气大得似要掀开帐顶。

  柯突难站在角落里,冷眼看着兄长那狂妄的背影,心中冷笑不止。

  陈远的恐怖,只有亲历者才知道。

  这五万精骑去齐州,在柯突难看来,根本不是去抢粮,而是去给陈远那个妖孽送菜。

  但他并没有出言提醒。

  他乐得看到这个自大的兄长去碰个头破血流。

  既然齐州这块“肥肉”被柯颌罕抢了去,柯突难眼珠一转,主动上前一步。

  “父汗,齐州虽富,但高唐府那边也得有人盯着。”

  “孩儿愿率一万偏师佯攻高唐府,牵制大周的援军,为大哥攻打齐州减轻压力。”

  这话引来不少王族首领的轻蔑笑声。

  “三王子这是越活越回去了吧?”

  “放着守军空虚的齐州不打,非要去啃高唐府那块硬骨头?”

  “看来他是真的被陈远吓破胆了。”

  柯突难对这些聒噪的声音充耳不闻。

  他心里有自己的打算。

  高唐府虽然守备森严,但那是实打实的常规战,拼的是兵力和补给。

  而打齐州?

  面对陈远那个根本不按套路出牌的妖孽,那简直是在玩命。

  他宁愿去跟柴琳拼消耗,也不愿再面对陈远的那些“妖术”。

  老可汗沉吟片刻,目光在两个儿子身上转了转,最终拍了板。

  “好!就依你们!”

  “柯颌罕,你率五万主力直扑齐州!”

  “柯突难,你率一万偏师佯攻高唐府,务必拖住大周援军!”

  “孩儿领命!”

  柯颌罕和柯突难齐声应道,只是两人的心思截然不同。

  帐外,低沉而苍凉的号角声连天响起。

  那是集结的信号。

  无数戎狄骑兵开始朝着王庭汇聚,马蹄声震动着荒原。

  他们磨刀霍霍,杀气腾腾。

  一场针对北境的浩劫,正式拉开了序幕。

  柯突难走出金帐。

  凛冽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他的脸上。

  他回头望向齐州的方向,眼神阴鸷中带着复杂。

  陈远。

  这次,我把部落里最蠢的那头狼送给你吃。

  就是不知道,你那副牙口,能不能吞得下这五万精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