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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淄县丞手中的酒杯,就那么僵在半空。

  他脸上的得意,像是被寒冬腊月的风吹过,瞬间凝固,碎裂。

  “神农转世?”他干涩地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你再说一遍,那些泥腿子,吃了猪食,跪下了?”

  那小厮被他眼中的凶光吓得浑身一抖,把头埋得更低了。

  “是……是的,大人。小的亲眼所见,那东西……那叫红薯的,蒸熟了烤熟了,香气飘出几里地!吃一个就顶半天饿!现在整个工地的人都说,侯爷是神农转世,那红薯是仙粮!”

  “哐当!”

  临淄县丞再也拿不住,满是美酒的玉壶从他手中滑落,狠狠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地狼藉。

  醇厚的酒香混着他身上冒出的冷汗,散发出一股酸腐的气味。

  满堂的官员,一个个脸色煞白,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从里到外凉了个透彻。

  仙粮?

  神农转世?

  这些字眼,比陈远带着三万京营的人头回来,还要让他们恐惧!

  就在这时,又一个家丁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见了鬼的惊恐和荒谬。

  “大……大人!外面……外面都在传……王二麻子家那头猪……”

  家丁上气不接下气,指着外面,话都说不利索。

  “就是当初第一个把红薯藤拔了喂猪那家!他家的猪,吃了那玩意儿,半个月长了五十斤!现在比牛犊子还壮!”

  “十里八乡的人都跑去看,都说……都说咱们临淄县,人不如猪有眼光啊!”

  “噗——”

  一名年老的官员再也撑不住,一口气没上来,刚喝进嘴里的酒,混着血丝喷了出来,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人不如猪!

  这四个字,像四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在场每一个官员的脸上。

  火辣辣的疼。

  ……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当第一车满载着红薯的牛车,从清水县摇摇晃晃地驶入临淄县地界时,整个县都轰动了。

  清水县的李老三,赶着他家那辆吱呀作响的破车,车上堆得像小山一样,全是刚从地里刨出来的、沾着新鲜泥土的红薯。

  他路过临淄县的田埂,看到他那远房表哥,正呆呆地坐在自家那片只长着稀疏杂草的田边,眼神空洞。

  “表哥!发愁呢?”李老三停下车,从车上随手拿起一个半大小子脑袋大的红薯,扔了过去,“尝尝!侯爷给的仙粮!甜得很!”

  那表哥木然地接过,看着手里沉甸甸的红薯,又看看李老三那一整车的收获。

  他忽然想起了春耕时,自己是如何把官府派发的薯苗当成垃圾,轻蔑地扔在路边,还嘲笑清水县那些“傻子”被人当猴耍。

  “哇——”

  他再也忍不住,抱着那个红薯,像个孩子一样,坐在田埂上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凄厉,充满了悔恨。

  他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捶得砰砰作响。

  “我瞎了眼啊!我真是个蠢货!!”

  相似的场景,在所有当初抵制种植红薯的县乡,不断上演。

  无数当初抗命不遵的农户,看着邻县亲戚朋友们那一车车能当饭吃的“土疙瘩”,悔得肠子都青了。

  有的人跪在田里,狠狠抽自己的脸。

  有的人冲回家,把当初出馊主意不让种红薯的婆娘打了一顿。

  整个齐郡北部,因为这一颗小小的红薯,彻底分化成了两个世界。

  一边是清水县等地家家户户堆满粮食,喜气洋洋,如同过年。

  另一边,则是临淄县等地,悔恨的哭喊声和争吵声此起彼伏,愁云惨淡。

  民怨,开始沸腾。

  但这一次,怨的不是陈远,而是当初那些阳奉阴违,阻碍他们种活命粮的本地官员!

  临淄县衙,彻底被愤怒的百姓围了。

  “还我活命粮!”

  “狗官!都是你们害的!”

  “我们要见陈侯爷!我们要状告狗官!”

  临淄县丞躲在后堂,听着外面山呼海啸般的声讨,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知道,自己完了。

  陈远现在有兵,有粮,更有民心!

  清算,只是时间问题。

  夜。

  县丞府邸的书房里,再无半点酒气,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浓得化不开的恐惧。

  几个当初和他一同作梗的死硬派官员,如同丧家之犬,聚在这里。

  “县丞大人……这……这可怎么办啊?”一个主簿哭丧着脸,“百姓都快把县衙给拆了!再这么下去,不等陈远动手,咱们就得被这帮泥腿子给活撕了!”

  “陈远不会放过我们的。”另一个县尉脸色死灰,声音绝望,“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咱们……咱们这是断了陈远安身立命的根基啊!他一定会杀鸡儆猴!”

  恐惧,在狭小的书房里蔓延。

  死亡的阴影,笼罩在每一个人心头。

  突然。

  一直沉默不语的临淄县丞,猛地抬起了头。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哪里还有半分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和狠毒。

  “既然横竖都是一死……”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阴冷,“那不如,拉他一起下水!”

  众人一愣。

  县丞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眼神越来越亮,越来越狰狞。

  “他陈远不是靠着这批红薯翻盘吗?不是靠着这批仙粮收买人心吗?”

  他停下脚步,死死盯着众人,一字一顿地说道:“如果……这批仙粮,一夜之间,全都没了呢?”

  “一把火!把它烧个干干净净!”

  “到时候,几万张等着吃饭的嘴,没了嚼谷!那些把他当神仙的流民,瞬间就会变成要吃人的饿狼!”

  “他陈远,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压不住这滔天的民怨!”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瞬间钻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对啊!

  只要把水搅浑!

  只要制造出更大的混乱!

  他们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大人高见!”那县尉第一个反应过来,眼睛里也冒出了凶光,“烧了粮仓!嫁祸给山匪!或者干脆就说是流民抢粮,失手纵火!到时候齐州大乱,他陈远自顾不暇,哪还有空来清算我们!”

  恶向胆边生!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所有的理智和恐惧。

  “就这么干!”

  临淄县丞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脸上露出了扭曲的笑容。

  “他不是神农吗?我倒要看看,他那仙粮,怕不怕这凡间的火!”

  他转身,对着门外的心腹死士,下命道:

  “去,召集所有靠得住的弟兄,提上最好的火油!”

  “今晚三更,目标,清水县红薯粮仓!”

  “送陈侯爷一份,让他永世难忘的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