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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寂。

  长达数息的死寂。

  整个东溪记大堂,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天变故,震得脑中一片空白。

  许仙……就这么死了?

  那个温润如玉,善良痴情的书生,就这么被自己最心爱的娘子,活活吓死了?

  这怎么可能!

  巨大的悲伤与荒谬感,席卷了每一个观众的心。

  他们无法接受这个结局。

  戏台之上,用十几面镜子和蜡烛的灯光重新亮起。

  那恐怖的巨蟒皮影已经消失。

  公孙烟饰演的白素贞,恢复了人形,扑倒在许仙冰冷的身体上,发出了凄厉至极的哭喊。

  “官人!官人你醒醒啊!”

  那哭声,不再是传统戏曲中程式化的唱腔,而是发自肺腑,撕心裂肺的真情流露。

  悔恨、悲痛、绝望……

  种种复杂的情绪,都凝聚在她那一声声泣血的呼唤之中。

  公孙烟将那份发现自己亲手“害死”了挚爱之人的无尽痛苦,演绎得淋漓尽致。

  她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浸湿了许仙的衣襟,也滴落在了每一个观众的心上。

  台下。

  无数感性的女眷,再也控制不住,跟着掩面而泣。

  就连许多七尺男儿,此刻也是眼眶泛红,鼻头发酸。

  这极致的悲剧,拥有着穿透一切的力量,让所有人都感同身受,肝肠寸断。

  主位之上。

  昌吉先生等一众北地名士,此刻早已是面色凝重,彻底沉默。

  他们忘了批评,忘了身份,忘了自己来此的目的。

  他们和其他所有普通的观众一样,完全被这荡气回肠,大悲大喜的剧情,牢牢地牵引住了心神。

  昌吉手捧着茶杯,指尖却在剧烈地颤抖。

  他活了六十多年,自诩品遍天下文章,看尽世间风雅。

  却从未有哪一部作品,能像今天这样,让他如此失态,如此……感同身受。

  他甚至忘了,台上那只是一个虚构的故事,一个“大逆不道”的人妖之恋。

  他的心中,只剩下对那对苦命鸳鸯的无尽同情。

  就在众人以为悲剧已然铸定之时。

  戏台上的白素贞,猛地止住了哭声。

  她擦干眼泪,缓缓站起身。

  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上,浮现出的,是无与伦比的决绝!

  “官人,你等着我!”

  “就算是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一定要把你救回来!”

  她要去昆仑山,盗取能起死回生的仙草!

  舞台背景再次变换,化作了白雪皑皑,险峻异常的昆仑雪山。

  白素贞一袭白衣,在“风雪”之中,艰难前行。

  她与守护仙草的仙官鹤童、鹿童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打斗。

  最终,她不敌被擒,在跪地苦苦哀求,道出实情后。

  感动了南极仙翁,求得了仙草。

  这一段剧情,紧张刺激,又充满了温情。

  让刚刚沉入谷底的观众们,心中又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然而,这希望是如此的短暂。

  白素贞救活了许仙,夫妻二人重归于好。

  可那阴魂不散的法海,却再次出现。

  他竟将许仙强行掳走,软禁在了金山寺,要逼他削发为僧,斩断尘缘。

  白素貞苦苦哀求,却被法海拒之门外。

  “人妖殊途,老衲今日,定要你人妖两分!”

  法海那冰冷而固执的声音,彻底点燃了白素贞心中所有的怒火,也点燃了台下所有观众的怒火!

  “这秃驴!太不是东西了!”

  “快把许仙还给白娘子!”

  人群中,咒骂声此起彼伏。

  最终高潮,来临了!

  水漫金山!

  “轰隆——!”

  “啊——啊——啊——”

  就在这片混乱与激战之中。

  公孙烟饰演的白素贞,立于滔天巨浪之上,唱出了那段最凄美,最核心的唱段!

  “官人!你为何躲在里面,不出来见我!”

  “法海!你这恶僧!拆我姻缘,毁我修行!我与你誓不罢休!”

  那歌声,如杜鹃啼血,字字泣泪。

  充满了对爱人的思念,对苍天不公的控诉。

  以及,那份宁可与天地为敌,也要夺回爱人的决绝!

  歌声穿透了喧嚣的配乐,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狠狠地撞击着他们的灵魂!

  “呜……呜呜呜……”

  主位上。

  一名先前最为刻薄,批判此剧“辞藻浅白”的年轻名士,此刻竟是再也顾不上什么仪态,当众掩面而泣,哭得像个孩子。

  他一边哭,一边口中喃喃地骂道:“太惨了……实在是太惨了……这法海,忒不是个东西!该杀!当真该杀!”

  他身旁的同伴,虽未如此失态,却也个个眼圈通红,神情悲愤,早已忘了自己名士的身份。

  最终。

  白素贞因有孕在身,体力不支,败下阵来。

  法海祭出金钵,一道金光从天而降。

  白素贞发出一声不甘的悲鸣,被吸入金钵,最终,被无情地镇压在了雷峰塔之下。

  戏台上,那座巍峨的雷峰塔道具,缓缓落下,将那道白色的身影,彻底隔绝。

  许仙冲出金山寺,看到的,只有这冰冷的一幕。

  他抱着刚出生的孩子,在塔外,哭得肝肠寸断。

  灯光,骤然暗下。

  音乐,戛然而止。

  落幕。

  短暂的死寂之后。

  “砰!”

  一个情绪激动的胖商人,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

  他指着那片漆黑的戏台,双目赤红,用尽全身的力气,愤怒地咆哮道:

  “后面呢?!后面怎么了!”

  “那该死的秃驴!就让他这么得意下去了吗?!”

  “我出钱!出多少钱都行!快把白娘子放出来啊!”

  他的吼声,瞬间,点燃了全场所有观众压抑的情绪!

  “对!后面呢!快演啊!”

  “不能就这么完了!”

  “打死法海!推倒雷峰塔!”

  悲伤、愤怒、不甘……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化作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在东溪记的大堂内疯狂回荡。

  许多人依旧在低声啜泣,未能从那悲惨的结局中走出来。

  就在这片近乎失控的混乱之中。

  “啪。”

  通过几十面镜子的道具,凝聚一束光,再次打在了戏台之上。

  陈远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从容地站在了舞台中央。

  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

  仿佛刚才那场搅动了全城人心弦的悲喜剧,与他毫无关系。

  四周的灯光,缓缓亮起。

  陈远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或悲伤,或愤怒,或期盼的脸庞,对着众人,深深地,施了一礼。

  “诸位。

  “《白蛇传》第一幕,到此结束。”

  陈远道:“至于白娘子与许仙的后续如何,是悲剧收场,还是另有转机……”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微微一笑。

  “还请诸位,半月之后,再来东溪记,一探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