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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攥着车钥匙的手被金属硌得生疼,窗外的梧桐叶还在敲玻璃,可苏晚晴的话已经把我拽进冰窟窿里——凯里工地的封锁线被剪断了。

  "老林?"苏晚晴的声音带着点颤,我这才发现自己把椅腿在地上蹭出了道深痕。

  她递来杯凉透的茶,杯壁上凝着水珠,"小川的火车还有两小时到太原,我让他转乘军用运输机,明天天亮前能到凯里。"

  我灌下那口凉茶,喉咙像吞了块碎冰:"让吕梁的检修组把备用屏蔽布卷上,凯里那台电台要是再漏出点信号......"话没说完,桌上的红色专线突然炸响。

  接起来是小川的声音,背景里是火车轮与铁轨撞击的哐当声:"哥,我刚在阳泉换车,听苏姐说凯里的事了。"他喘气声粗得像拉风箱,"我带着红柳沟那本苏联手册呢,到了先查电台的唤醒电路。"

  "别急。"我摩挲着怀表上的沙粒,"先联系当地武装部,让他们派民兵把工地围三层——尤其是后山的小路。"

  "明白!"他应得干脆,可我听见话筒里有纸张翻动声,"对了,我在吕梁弹药库拍了TJ5模块的散热道照片,等会传给苏姐做比对......"

  "小川。"我打断他,"你记不记得红柳沟雷达站的通风井?"

  "记得啊,直径八十厘米的水泥管子,弯了三道。"

  "凯里要是有类似的结构,先拿红外测温仪扫一遍。"我盯着墙上的全国地图,手指按在贵州那片墨绿上,"那台电台能在泥石流里埋十几年还自启,说明防水做得绝——当年的人怕它坏,更怕它醒。"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小川突然说:"哥,我看见太行山脉了。"他声音轻得像怕惊着谁,"山尖上有星星,跟红柳沟的一样亮。"

  我放下电话时,苏晚晴已经把军用地图铺在桌上,用红笔圈出凯里的位置。

  她袖口沾着蓝黑墨水,是刚才记老兵电话时蹭的:"通讯处的老张说,RKS12的档案1971年被当机密废件烧了——可我托人找着了当年管档案库的老周头。"她抽出张皱巴巴的信纸,上面的字像蚯蚓爬:"他说销毁那天,有个戴大檐帽的军官抱走了最后一箱,说"留着给后人警醒"。"

  "后人?"我捏着信纸,纸边还带着烟火气,"现在后人来了,他倒躲起来了。"

  凌晨三点,我在军用机场的跑道上冻得直跺脚。

  苏晚晴塞给我件军大衣,毛领子扎得脖子痒:"林总,飞机半小时后起飞。"她掏出个铁盒,是我常抽的旱烟丝,"路上抽两口,别憋着。"

  我接过烟盒时,摸到她指尖冰凉——这女人总把自己当永动机使,可刚才翻档案时,我看见她把止疼片咽得直皱眉。"到了凯里给你发消息。"我拍了拍她肩膀,"记得让医务室的小王给你按按颈椎。"

  她别过脸,耳尖发红:"赶紧上飞机,磨叽什么。"

  军用运输机的螺旋桨搅起的风里,我看见她踮脚朝我挥手,蓝布工作衫被吹得鼓起来,像面小旗子。

  凯里的山雾比我想象中浓。

  下飞机时,小川带着两个民兵来接,他的解放鞋沾着红泥,裤脚卷到膝盖:"哥,工地在半山腰,车开不上去,得走半小时山路。"

  我们踩着湿滑的青石板往上爬,小川边走边说:"施工队是昨天下午挖地基时发现的,当时挖斗刚碰到金属壳,操作手还以为是炮弹——结果清开土,看见"61-12"钢印,就赶紧报了武装部。"他摸出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块黑色碎片,"这是天线残片,镀了层铱,当年只有战略级设备才用这材料。"

  我捏着碎片,铱层在雾里泛着冷光:"所以它能在泥石流里扛十几年。"

  工地到了。

  警戒线外站着七八个穿工装的工人,脖子伸得老长。

  哨兵掀开帐篷帘,我迎面撞上股霉味——是潮湿的金属混着松脂的味道。

  那台RKS12就躺在防水布上,像头被剥了皮的铁兽。

  天线断成两截,一截压在机身下,另一截插在泥里。

  小川戴着绝缘手套,正用毛刷清理外壳的泥:"哥你看,这道划痕是新的。"他指着机身上道半寸长的凹痕,"刚才施工队长说,昨夜雷暴后仪器自启了,他们听见"滴答滴答"的声音,像电报机。"

  我蹲下去,凑近看那道划痕——是金属利器划的,边缘还带着毛刺。"昨夜几点?"

  "凌晨两点。"小川掏出笔记本,"雷暴持续了四十分钟,闪电击中了工地的变压器。"他掀开侧盖,继电器的铜片在手电光下泛着暗黄,"看这个,触点没氧化,说明断电时间不超过三年。"他手指轻轻碰了碰继电器,金属片微微颤动,"它在循环发电,每隔二十七小时就会试一次短波连接。"

  我脊梁骨发紧:"谁设的程序?"

  "不知道。"小川的声音低得像耳语,"但肯定不是报废。"

  帐篷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穿迷彩服的工地负责人掀帘进来,额角还沾着泥:"林总,刚才通讯班的同志说,他们用测向仪扫了,这电台在发摩尔斯码——"他喉结动了动,"内容是......"确认存活"。"

  我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桌角上。

  小川扶住我,他掌心全是汗:"哥,我在红柳沟的雷达站也见过类似的代码。"他翻开笔记本,上面抄着串点划符号,"当时以为是设备故障,现在看......"

  "是唤醒指令。"我摸出怀表,表针指向十点十七分,"它在等回应。"

  下午三点,老罗带着电气组到了。

  他背着个铁皮工具箱,裤腿沾着机油:"林总,我把感应线圈带来了。"他蹲在电台前,像老中医搭脉似的把线圈贴在机身上,"让它发会呆,我测测微电流。"

  朱卫东搬来台示波器,屏幕上跳出绿色波纹:"频率稳定,波动范围在五毫安以内。"他皱眉,"按理说这么老的设备,电容早该漏液了......"

  "当年用的是苏联进口的电解电容。"我指着机壳内侧的俄文标签,"红柳沟的雷达站也有同款,能扛二十年无维护。"

  老罗突然吹了声口哨:"看这儿!"他用放大镜照着电路板,"这根跳线是后接的,用的是70年代的镀银线——比原机的铜线高级多了。"他抬头看我,眼睛亮得像灯,"有人在它"死"后还给它做了升级。"

  帐篷外的山风突然大了,吹得图纸哗哗响。

  苏晚晴的电话打进来时,我正盯着电台底部的铭牌发呆——在"制造单位:国营718厂"的字样下方,有道极浅的刻痕,我用指甲刮了刮,露出底下的钢印:43°17′N,112°89′E。

  "老林,我找到那个电讯老兵了。"苏晚晴的声音混着电流杂音,"他说RKS12的唯一任务是接收"北纬43°"的末日指令。"她停顿了一下,"问他详情,他只说"活着就好"。"

  我捏紧铭牌,钢印硌得掌心生疼。

  北纬43度,那是中苏边境线附近,当年的对峙前线。"晚晴,查1969年到1971年,718厂有没有往边境线送过特殊设备。"

  "已经在查了。"她的声音突然放轻,"老林,刚才科工委又来电话,说有两个"协调办"的人要去凯里......"

  "我知道。"我望着帐篷外渐暗的天色,"他们已经到了。"

  两辆没有牌照的吉普车停在警戒线外,车灯像两只狼眼。

  两个穿灰布衫的男人下了车,其中一个亮出证件,金属壳在暮色里闪了闪:"我们是国家安全协调办公室的,奉命接管这台设备。"

  哨兵握紧了**:"没有林总的命令,谁也不能进!"

  我走出帐篷,手里还攥着那把电工钳——是刚才拆电台螺丝用的。"可以移交。"我盯着他们胸前的证件,照片模糊得像团雾,"但得先回答我:你们上次给这台机器下达指令,是什么时候?"

  高个男人的眼皮跳了跳:"林同志,这涉及国家机密......"

  "那我换个问题。"我往前走了两步,电工钳的金属柄抵着大腿,"是谁在它报废后给它加了镀银跳线?

  是谁改了唤醒程序?"我指了指山脚下的村庄,"还是说,你们怕它醒过来,怕它说出当年没说的话?"

  山风卷起帐篷角的警示旗,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