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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子衿搀扶着林茹娘,随着引路的太监步入正堂。

  楚宸端坐于主位。他今日一身龙袍,衬得整个人威仪赫赫,偏偏那双眼睛在扫过苏子衿时,漾开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笑意。

  苏子衿垂着眼,跟在林茹娘身侧,依礼拜下。

  “民妇携小女,叩见陛下。”

  楚宸抬了抬手:“平身。”

  母女二人起身,垂首而立。

  楚宸的目光落在苏子衿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这便是老夫人日前收的义女?”

  林茹娘连忙应道:“回陛下,正是。这孩子命苦,前几日在朱雀街卖身葬父,民妇见她与吾儿相貌相似,心生怜惜,便收为义女。”

  楚宸点点头,又看了苏子衿一眼,唇角微微扬起。

  “倒是个可人儿。”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调笑,“抬起头来,让朕瞧瞧。”

  狗皇帝!竟然借着做戏的机会,调戏她!

  苏子衿心里暗骂,但现在人多眼杂,她只能配合着缓缓抬起头,目光低垂,作出一副十分惶恐羞怯的模样来。

  楚宸望着那张脸,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他压下心头的悸动,故作沉吟道:

  “生得倒是标致。既入了苏府,那便是她的福气,李仁和……”

  李仁和应声上前。

  “赏苏府义女,东海明珠一斛,蜀锦十匹,十二金凤头面一套。”楚宸顿了顿,又道,“另赐黄金千两,权作添妆。”

  苏府众人连忙跪下谢恩。

  十二金凤头面,就算是没什么见识的下人都知道,那可是皇后专属。

  皇帝竟然赏赐此物,意思不言而喻。

  在场,无论是皇帝带出来的人,还是苏府的下人看向苏子衿的目光都变了。

  楚宸摆摆手,又闲话了几句,便起身道:“苏爱卿已经送到,只是他伤势未愈,朕让他先回房歇息了。朕还有政务在身,不宜久留。老夫人留步。”

  林茹娘连忙恭送。

  御驾浩浩荡荡地来,又浩浩荡荡地去,苏府大门缓缓合拢。

  林茹娘遣散了下人,扶着苏子衿的手,一路回到正堂,刚踏进门,便长舒一口气,整个人跌坐在椅子上。

  “可算走了。”她拍着胸口,“为娘这心啊,一直悬着。陛下,果然是君威浩荡。真是难为子衿日日伴君……”

  苏子衿还没来得及说话,一个身影便从侧门冲了出来,一把挽住她的胳膊。

  “二小姐真美!”

  是秀儿,她自从上次面圣之后,就十分惧怕皇帝,方才一直躲在后面不敢出来,此刻人走了,便再也按捺不住。

  苏子衿被她晃得头上的步摇直颤,无奈地瞪了她一眼:“你这丫头,又打趣少……”

  她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秀儿笑嘻嘻地接话:“是‘小姐’我了。”

  苏子衿失笑,摇了摇头。

  她的目光越过秀儿,落在角落里那个安静的身影上。

  王嫣然。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衣裙,站在窗边,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却照不进那双黯淡的眼眸。

  苏子衿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嫣然。”

  王嫣然抬起头,望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眷恋、失落、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苏子衿轻轻叹了口气。

  “抱歉。”她说,“当时是情非得已。”

  王嫣然摇了摇头。

  “我不怪表哥。”她的声音很轻,“表哥和姨母待嫣然都是极好的。这些年,嫣然从未受过半点委屈。比起许多嫁做人妇的女子,嫣然已经是极幸运的了。”

  她顿了顿,垂下眼帘,“何况……昨日,表哥与我和离的消息传出去后,周公子来过了。”

  苏子衿一愣。

  “周逸之?他来做什么?”

  “他来求娶嫣然。”林茹娘在一旁接话,“不过嫣然说,要等你回来,听听你的意思。”

  王嫣然点点头,那目光里有期待也有紧张。

  苏子衿忽然想起周逸之离京前的酒话。

  那时她只当他是在胡言乱语,如今想来,或许那家伙早就惦记着嫣然了。

  她心中有些好笑,但婚姻大事,毕竟关乎嫣然终身,她不敢做主。

  苏子衿握住王嫣然的手,认真道:“嫣然,婚姻是女子一辈子的事,表哥希望你嫁给自己真正喜欢的男子。若你喜欢周逸之,明日我便去向陛下请一道赐婚圣旨,让你风风光光出嫁。”

  王嫣然眼中的光,在她说完这句话后,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她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动,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苏子衿隐隐觉得不对,又补了一句:“若是不喜欢他,想嫁别人,也告诉表哥。表格也会让你风光大嫁,绝不委屈。”

  王嫣然听完,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失落,有眷恋,有欲言又止的千言万语。

  然后,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她转身,捂住嘴,跑了出去。

  苏子衿愣在原地。王嫣然一向洒脱,她从未见过她如此失态的模样。

  林茹娘望着王嫣然消失的方向,长长地叹息一声。

  “作孽啊。”

  秀儿在一旁小声道:“少爷,少夫人她……这两天一直在偷偷哭。奴婢瞧着,她似乎、似乎是真的对少爷……”

  她没有说完。

  但苏子衿听懂了。

  王嫣然对她的情谊,她不是不知道。

  这些年,王嫣然从未问过她为何总是独睡,从未抱怨过这段有名无实的婚姻,从未在外人面前露出过半点破绽。她安安静静地做着苏府的少夫人,尽心尽力地侍奉林茹娘,打理苏家产业,做到了一个真正的儿媳能够做到的一切。

  可那情谊,她如何消受?

  她是女子。

  她永远不可能成为王嫣然期盼的那个人。

  苏子衿闭上眼,良久,轻轻叹了口气,“是我对不住嫣然。”

  陪着林茹娘吃过了饭,她本想找王嫣然单独淡淡,但是到了她的房间,却只看见王嫣然的留字:

  嫣然只是一介商女,若非表哥,也无缘得见周公子这般才貌双全的郎君。周公子有心邀嫣然远游,嫣然不愿推辞,就此告别,愿表哥勿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