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朝阳透过客栈的雕花木窗,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昭蘅乖巧地坐在桌前,小脑袋微微歪着,目光在楚宸和苏子衿之间悄悄流转。

  “爹爹吃。”昭蘅十分懂事,坐下之后,先看了看楚宸的脸色,见他还算温和,这才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块炖得酥烂的羊肉,轻轻放入楚宸碗中。随后转向苏子衿,夹了一片清炒时蔬,“娘也吃。”

  她唤得顺口自然,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却藏着远超年龄的聪慧与审慎。

  “昭蘅也吃。”苏子衿笑了笑,心底却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

  她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昭蘅碗里,目光却不敢与楚宸对视。

  楚宸则是看着自己碗里的肉,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夹起来细细咀嚼。饭桌上安静得只听得见碗筷轻碰的声响。

  用过晚膳,楚宸打发了昭蘅去玩。小姑娘乖巧地应了声,出去以后,还贴心地将门扉轻轻掩住,厢房里只剩下两人。

  苏子衿知晓,定是昨日楚宸出门夜探有了消息,要同她说,便安稳地坐在原地未动,只等着楚宸开口。

  “我见到陆飞了……”楚宸将昨晚之事娓娓道来,又说了说朝堂上暗流涌动的局势。

  苏子衿听到陆飞的名字,眸中划过一抹喜意,随后又陷入深思。

  她今日仍是一袭青衣,布料是寻常的棉麻,款式简单无华,穿在她身上却格外熨帖。腰间松松系着同色丝绦,勾勒出纤细腰身。长发未梳复杂发髻,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几缕发丝垂落颈侧,随着她的侧头深思的动作,既有女子的婉约清丽,又比寻常闺秀多了几分洒脱飒爽,恰似幽谷青竹,柔韧而立。

  楚宸越看越觉移不开眼。阳光在她侧脸镀上一层温润光晕,长睫垂下时投下浅浅阴影,鼻梁秀挺,唇色天然嫣红。

  他想,这般模样,回了京城,换上那身威严官袍,束起长发,正襟危坐于朝堂之上,他便再也见不到了。

  趁着此时,定要好好记住。

  记住她青衣婉转的模样,记住她偶尔流露的女儿情态,记住这短暂如幻梦的相处时光。

  苏子衿敏锐地察觉到楚宸的目光。

  那目光不再是以往朝堂上君王审视臣子的锐利,而是带着某种她不敢深究的灼热与侵略性。她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怦怦直跳,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

  连日来的种种细节浮上心头,心底的猜测,再次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缠绕得她耳根瞬间发烫。

  她慌忙转过身,假意去整理窗边小几上的一盆兰草,借以回避那令人心慌的注视。

  “陛下莫非想要引蛇出洞?”她暗暗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却仍有一丝微不可察的轻颤。

  “知我者,唯爱卿也。”楚宸喃喃低语,眸光却越发深沉。他缓步走近,停在苏子衿身后三尺处。

  这个距离既不过分亲近,又能清晰闻见她身上淡淡皂角混着一缕若有似无的幽香。

  楚宸下意识地舔了舔突然发干的嘴唇,喉结轻轻滚动。

  “陛下,既然准备如此,我们此行便必须要足够隐秘才行。若是带太多人随行,恐怕会暴露行踪。可若随行人数太少,万一遇到危险,恐怕于陛下安危有碍。”苏子衿强行按下心中荒谬,缓缓说道。

  “嗯。”楚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某种刻意的平稳,“故而,为了朕的安全着想,只能委屈苏爱卿继续扮作朕的夫人,再加上昭蘅这个女儿的掩护,任他怀王耳目再多,也决计怀疑不到我等头上。”

  苏子衿当即无语。

  她几乎可以肯定皇帝是故意的,但这安排又确实是最稳妥的法子。

  在先前那家客栈,楚宸虽然击杀了刺客,却也只是增加了她的嫌疑。

  至于楚宸本人,刺客显然未曾认出。否则对方不会绕开他,直接找上她。

  此番只要她不再戴那惹眼的斗笠,一行人装扮成携女探亲的富商,混迹于往来行人之中,确实极难引人察觉。

  “陛下……圣明。”苏子衿闭了闭眼,细细思量,竟找不出什么站得住脚的理由反对,最终只能咬咬牙,认命般应下。

  楚宸笑了。

  那笑容里藏着得逞的愉悦,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他自然还有别的法子,可他就是想听苏子衿唤他相公。

  “那便请娘子移步镜前,”楚宸嘴角噙着笑,缓缓站起身,学着戏文里小生的模样,对苏子衿作了一个优雅的“请”势,“为夫来替你描眉。”

  苏子衿一呆,蓦然回首,眼中满是错愕:“还要描眉?”

  “虽然他人很难想到,堂堂叱咤朝堂的苏大人会扮作小妇人,”楚宸踱步至她身侧,声音压低,带着诱哄般的磁性,“但以防万一,此次你不戴斗笠,稍作遮掩也是好的。何况……”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小匣:“为夫昨日进城,特意为苏娘子选了些胭脂水粉。”

  苏子衿盯着那木匣,咬紧了后槽牙。皇帝连东西都买好了,她若再推拒,岂非不识抬举?

  “臣遵旨!”她硬着头皮,挪步至铜镜前坐下。

  镜面略有模糊,映出她紧绷的侧脸和身后楚宸逐渐靠近的身影。

  见苏子衿乖乖坐好,楚宸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记得曾在某本闲书上读过,民间恩爱夫妻,丈夫常为妻子画眉闺中,视为闺房之乐,象征着夫妻情意绵绵的。

  今日,他便也要为苏爱卿画一次眉。

  楚宸将袖中物件一一取出,陈列于妆台。香粉,口脂,黛块,还有小巧的妆刷与粉扑,一应俱全,皆是上品。

  “听店家说,这些都是当下最流行的款式,颇受闺阁小姐们的喜爱。”楚宸拿起一盒口脂,指尖轻抚过盒身上精致的浮雕花纹,“夫人觉得颜色可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