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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渐浓,牢房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几只老鼠窸窸窣窣地从她脚边跑过。

  苏子衿怕老鼠爬到自己身上,只能紧紧蜷缩在墙角里,身下的稻草潮湿而扎人,高处那扇狭小的铁窗,一点点惨白的月光吝啬地透进来,照得整个牢房阴恻恻地诡异。

  饶是她经历过大风大浪,身处这等绝望幽闭的环境里,她心底也不由自主地泛起恐惧。

  通道尽头传来脚步声和锁链晃动声,牢头举着一个昏黄的火把,骂骂咧咧地走来。

  他粗暴地将一块块黑乎乎的馒头从栅栏缝隙扔进各个牢房。

  苏子衿爬过去,捡起属于自己的那块,用力咬了一下,只在上面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根本咬不动。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将馒头放在一边。

  “爷……行行好,能给点儿水喝吗?”旁边牢房里,突然传来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带着孩童的稚嫩和胆怯。

  苏子衿循声望去,借着牢头火把晃过的微光,看到一只瘦骨嶙峋的小手从隔壁牢房的栅栏里伸出来。

  “滚一边去!”牢头十分不耐烦地呵斥,“一个小屁孩,要什么水!你有银子打点吗?没有就渴着!”

  那只小手瑟缩了一下,默默地收了回去,黑暗中传来极力压抑的细微抽噎。

  牢头的脚步声远去,黑暗重新吞噬一切,但旁边的议论声却渐渐大了起来。

  “唉,造孽啊……”

  一个苍老的声音叹息道,“这么点大的孩子,爹死了,娘改嫁了,本来就没活路了,还要在这大牢里受这种罪。”

  “可不是嘛,”另一个沙哑的男声附和,“听说她娘跑的时候,连看都没回头看她一眼,心肠也是够硬的。”

  “活该!”一个尖酸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充满了鄙夷,“小小年纪,就敢弑父!这等大逆不道之徒,饿死渴死都是轻的!依律当凌迟!”

  “你懂个屁!”立刻有人反驳,语气激动,“你知道她那个爹是个什么货色吗?整日酗酒赌钱,输了回来就打老婆孩子出气!她娘身上就没一块好肉!上次喝醉了,差点把这丫头的胳膊打断!要不是为了护着她娘,孩子能抄起柴刀跟他拼命吗?那是失手!要我说,她爹那种人渣,死了活该!倒是苦了这孩子……”

  “就是,那种爹,有不如没有!”

  “再怎么着,那也是她爹!弑父就是天理不容!”

  …… 两拨人争论起来,牢房里一时充满了嘈杂的声响。

  苏子衿静静地听着,心底也没那么害怕了,却对那小女孩的同情愈发浓烈。

  她想起自己年幼时的些许坎坷,更能体会这种无助,苏子衿摸索着取下腰间的水囊,里面还有小半袋清水。

  她挪到与隔壁牢房相邻的栅栏边,透过缝隙,隐约能看到一个蜷缩在角落的小小身影。

  苏子衿将水囊从缝隙中递了过去,轻声道:“喂,小妹妹,拿去喝吧。”

  那身影猛地一颤,迟疑地抬起头,在黑暗中努力辨认。

  当她看到递过来的水囊时,几乎是扑过来接住,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感激和哽咽:“谢……谢谢您!谢谢夫人!”

  她抱着水囊,却没有立刻喝,而是小心翼翼地先抿了一小口,湿润了干裂的嘴唇,然后才小口小口地喝起来,仿佛在品尝什么琼浆玉液。

  “慢点喝,别急。”苏子衿柔声道。

  小女孩喝了几口,终于缓过气来,把水囊递还,声音虽然依旧虚弱,但多了几分生气:

  “夫人,您……您真是好人。我……我叫草儿。”

  “草儿,”苏子衿接过水囊,问道,“你多大了?”

  “我……我十岁了。”草儿小声回答,然后又急切地补充,“夫人,他们说的……我不是故意的……我爹他……他当时要打死我娘,我……我太害怕了……我怕我娘死了,就,就……”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后怕,“草儿真的不是故意的,夫人你相信草儿吗?呜呜呜……”

  淡淡地抽泣声响起。

  “我明白,”苏子衿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有时候,人被逼到绝境,为了保护重要的人,会做出自己也无法控制的事情。这不是你的错。”

  草儿似乎从未听过有人这样对她说,黑暗中,苏子衿仿佛能看到她那双大眼睛里闪烁起一点微光。“真的吗?夫人您真的觉得……我不是坏人?”

  “当然不是,”苏子衿肯定地说,“你很勇敢,保护了自己的娘亲。只是命运对你太不公平。”

  “夫人,你真好!”草儿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转而好奇地问,“像夫人这么好的人,为什么也被关在这里?

  苏子衿沉默了一下,轻声道:“我啊……大概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吧。”

  她没有多说,转而问道:“草儿,如果……我是说如果,有机会离开这里,你最想做什么?”

  草儿几乎没有犹豫,低声却坚定地说:“我想去找我娘!虽然她不要我了,但我知道她嫁到很远的地方去了,我想去看看她过得好不好……我……我还想学绣花,听说绣花能卖钱,那样我就能自己养活自己,再也不怕饿肚子了。但是,但是草儿再也出不去了。他们说草儿弑父,是要,要被处死的!”

  草儿又开始小声抽泣起来,说话的声音,还带着些许颤抖,“也不知道草儿死了以后,会不会见到爹爹,若是见到爹爹,爹爹定然要打死草儿的。”

  苏子衿听着她得嘀咕,心下一软,“草儿别怕。你父亲那种人一定会下十八层地狱。你见不到他的。他以后再也不会打你了。”

  “那就太好了!”

  两人正低声聊着,草儿说起记忆中娘亲给她编过的一只草蚱蜢,声音里带着久违的轻快。苏子衿静静听着,这短暂的热闹让她暂时忘却了害怕。

  突然,一声短促而尖锐的鸣叫从高处的小窗口传来。

  这声音,她很熟悉。是凌霄!

  苏子衿心头一凛,凌霄极通人性,若非有紧急情况,绝不会在夜间主动飞来并发出如此清晰的信号。

  是出了什么意外?楚宸那边不顺利?还是……追杀者已经嗅到了踪迹?”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中飞速闪过,她压下翻涌的心绪,转头对身旁黑暗中的小女孩温地低语:“草儿,乖,我先去看看外面是什么声音。呆会儿再来陪你。”

  “嗯!好的夫人!我听话!”草儿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能感觉到苏子衿语气的变化,乖巧地应了一声,把自己往阴影里缩了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