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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种比方才墨临渊在时,还要令人心悸的死寂。

  崔衍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那块令牌,嘴唇微微翕动,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宦海沉浮一生,自认早已看透了人心诡谲,朝堂险恶。

  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自己这位曾经的学生,那位北境的杀神,布下的究竟是何等一盘惊天动地的棋局。

  闯营是假。

  吸引所有人的耳目,将二皇子与靖安王这两头猛虎,死死钉在梧县城外才是真。

  他真正的杀招,根本不在那五百京营,也不在这小小的客栈。

  而在盐。

  在二皇子于江南经营了近十年,那足以富可敌国的盐税命脉。

  这一刀,抽的不是筋,也不是骨。

  是釜底抽薪,是斩草除根。

  “好,好一个宁国公。”

  许久,崔衍才从喉咙里,干涩地挤出了几个字。

  那张向来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混杂着惊骇与一丝苦涩的复杂神情。

  他看向自己的外孙女。

  他本以为,初儿的计谋,已是算尽人心,步步为营。

  可与墨临渊这等动辄便要掀翻整个江南棋盘的手段相比,却终究,还是落了下乘。

  这不是智计的差距。

  而是格局与实力,那无法逾越的鸿沟。

  谢凝初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块令牌,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惊涛骇浪。

  是她输了。

  从她决定,利用靖安王墨临成的那一刻起,她便已经输了。

  她以为自己是执棋之人,可到头来,却依旧是别人棋盘上,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

  这种感觉,让她无比的痛恨。

  更让她痛恨的是自己心底,那股不受控制,悄然蔓延开来的情绪。

  那不是被人算计的愤怒。

  而是一种近乎荒谬的棋逢对手的激荡。

  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那道霸道身影,再一次,强行护在羽翼之下的安心。

  她猛地闭上了眼,强行将这丝,足以动摇她心智的情绪,死死压了下去。

  “福伯。”

  她再度睁开眼时,那双眼眸,已然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清冷。

  “那家‘四海通’,除了亮出令牌,还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福伯被她这冷静的声音,拉回了些神智,连忙回道。

  “他们,他们人不多,不过百十号人,可一个个都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身手利落得吓人。”

  “他们封了七家盐商的府邸,将所有账册,存银,全都搬了出来,就堆在街上。”

  “为首之人还说,这七家盐商,私通海寇,罪大恶极。”

  “他们所敛之财,皆是不义之财。”

  “自明日起,这批银钱,便由他们‘四海通’,用来,赈济梧县所有因萧家封城,而活不下去的百姓。”

  “什么?”

  崔温玉失声惊呼。

  “他们,他们这是要,买人心?”

  “不。”

  崔衍摇了摇头,那双苍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骇人的精光。

  “他这不是买人心。”

  “他这是在诛心。”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要让全江南的人都看看,二皇子的钱袋子,是如何被他光明正大地抢了过来。”

  “他还要用二皇子的钱,去收买本该,属于二皇子的人心。”

  “他这是在用最直接,也最羞辱的方式,告诉所有人。”

  “这江南,要变天了。”

  话音刚落。

  一阵比之前,更加嘈杂,也更加混乱的喧哗声,忽然从客栈之外那漆黑的长街之上,遥遥传来。

  那声音里混杂着惊呼,怒骂,还有一种压抑不住的近乎疯狂的欢呼。

  魏炎快步走到门口,向外望了一眼,随即脸色大变。

  “大小姐!”

  他猛地回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震惊。

  “街上,街上到处都是银子!”

  “那些‘四海通’的人,正在当街撒钱!”

  疯了。

  这一下,是真的彻底疯了。

  崔温玉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若非谢凝初及时扶住,怕是早已瘫倒在地。

  她活了三十年,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过,这世上,竟会有如此无法无天,又如此疯狂霸道之人。

  而谢凝初,在短暂的震惊之后,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却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冰冷而又决绝的笑。

  “外祖父。”

  她看向崔衍。

  “您说得对。”

  “这江南,是要变天了。”

  “而我们,不能只当一个看客。”

  她猛地转过身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再也没有了半分的犹豫与彷徨。

  有的只是一片,足以将这黑夜,都彻底点燃的疯狂与战意!

  “舅舅!”

  她看向,那早已被这一连串的变故,惊得说不出话来的崔修文。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

  “我要你在天亮之前,将那艘飞剪船,给我推下水!”

  “什么?”

  崔修文猛地一愣。

  “初儿!那船,还未完工!此刻下水,无异于自毁根基!”

  “我就是要它,未完工,便下水。”

  谢凝初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的清晰,也无比的疯狂。

  “墨临渊已经为我们,搭好了最大的戏台。”

  “我们若是不上去,唱一出最精彩的戏,岂不是辜负了他这份‘大礼’?”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见,在这场即将到来的滔天巨浪之中。”

  “我们非但没有被淹没。”

  “还要,借着这股东风,第一个扬帆起航!”

  “我还要你,告诉王、赵两家。”

  “就说他们取代萧家的机会,到了。”

  “让他们,散尽家财,也要将这个消息,传遍整个江南!”

  “我要让所有,被萧家与二皇子,压得喘不过气的江南商贾都明白。”

  “一个新的时代,已经到来!”

  “而这个时代的开创者,不是宁国—公,也不是什么‘四海通’。”

  “是我们!”

  是夜,梧县无眠。

  当第一缕晨光,撕裂夜幕,洒向这座,被金钱与恐慌,浸泡了一整夜的县城时。

  一个更加,石破天惊的消息,好似一场十二级的飓风,瞬间席卷了整个江南。

  梧县码头。

  那艘承载了无数人希望与野心的飞剪船。

  在万众瞩目之下,正式下水!

  虽然它还只是一具,空有其表的骨架。

  虽然它的船帆,还未挂起。

  可当它那远超这个时代所有船只的流畅线条,与那巨大而又充满了压迫感的船身第一次,完整地呈现在世人面前时。

  整个江南,都为之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