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崔温玉踉跄一步,扶住了身旁的桌角,那张本就毫无血色的脸,此刻更是白得仿似透明。

  她看着那个戴着恶鬼面具,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男人,又看了看自己那倔强地挺直了背脊,却难掩单薄的女儿。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与愤怒,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宁国公!”

  “小女,乃是谢家未亡人,崔家嫡外孙女!”

  “她的婚事,自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岂容你在此,信口雌黄,毁她清誉!”

  墨临渊那戴着面具的头,缓缓转向她。

  即便看不清他的表情,崔温玉也能感受到那面具之后,投来的仿若万年冰川般的寒意。

  只是一眼,便让她所有未尽的话,都死死地卡在了喉咙里。

  那是真正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不,那甚至不能称之为眼神。

  那是刀。

  是足以将人凌迟处死的无形的刀。

  “母亲。”

  谢凝初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她没有回头,只是伸出一只手,轻轻地却又坚定地将崔温玉护在了自己的身后。

  “这是我与他之间的事。”

  她抬起头,再一次迎上了那张狰狞的面具。

  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没有了之前的震惊与慌乱,重新被一片冰冷的理智所覆盖。

  “墨临渊。”

  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谢凝初的命,是我自己的。”

  “与你无关。”

  “无关?”

  墨临渊好像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笑话,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沙哑,冰冷,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疯狂。

  “谢凝初,是谁,在你被谢世成囚于柴房,奄奄一息之时,将你救出?”

  “是谁,在你被全京城的人,唾骂为不祥之人时,为你请来御医,保你性命?”

  “又是谁,在你流放途中,一路暗中护你周全?”

  他每问一句,便向前,踏出一步。

  那股冰冷的铁血煞气,也随之,层层递进,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若没有我。”

  他最终,停在了她的面前,两人之间,不过咫尺之遥。

  那双隐藏在面具之后的深邃眼眸,死死地锁着她。

  “你谢凝初,早已是黄土枯骨一堆。”

  “你告诉我。”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仿若情人间的呢喃,却带着,足以将人灵魂都彻底冻结的寒意。

  “你的命,凭什么,与我无关?”

  谢凝初的心,狠狠地刺痛了一下。

  密密麻麻的疼,伴随着一股难言的酸涩,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

  是啊。

  她欠他的。

  她两辈子,都欠他的。

  可那又如何?

  “我谢凝初,从不欠人人情。”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燃烧着两簇,倔强的火焰。

  “宁国公的大恩,凝初,没齿难忘。”

  “他日,若有机会,凝初,定当结草衔环,以报万一。”

  “但我的命,就是我的。”

  “谁也,拿不走。”

  “好一个结草衔环!”

  墨临渊怒极反笑。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之大,仿若要将她的骨头,都生生捏碎。

  “谢凝初,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杀你?”

  “你敢。”

  谢凝初看着他,脸上没有半分的惧色,反而,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冰冷而又决绝的笑。

  “你当然敢。”

  “你连当朝亲王,都敢当众掐死,又何况我一个无权无势的弱女子?”

  “只是……”

  她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

  “你杀了我,谁来陪你,演完这场戏?”

  “谁来帮你,将那本,足以让你那位太子表兄,彻底翻身的账册,送到皇帝的面前?”

  “又是谁,能帮你,将这江南,搅得天翻地覆,为你日后,铲除二皇子,铺平道路?”

  墨临渊攥着她手腕的手,猛地一僵。

  那面具之后的深邃眼眸里,第一次露出了些微的波澜。

  他怎么也没想到。

  到了这个时候,这个女人,竟然还能,如此冷静地与他,谈条件!

  “你……”

  “放开她。”

  一个冰冷的声音,忽然从一旁传来。

  是墨临成。

  他不知何时,已经从地上,挣扎着站了起来。

  虽然脸色依旧惨白,脖子上还带着一圈,骇人的指印,可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却重新,燃起了属于毒蛇的阴冷与算计。

  他看着墨临渊,嘴角勾起一抹,充满了恶意的笑。

  “宁国公,别忘了。”

  “她现在可是本王的盟友。”

  “没有本王的点头,谁也,动不了她。”

  “你,在威胁我?”

  墨临渊缓缓地转过了头。

  那一眼,让墨临成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狠狠一缩。

  可一想到自己身后的数百甲士,和城外,那五百,随时可能杀进来的京营。

  他的胆气,又壮了几分。

  “我只是在提醒堂兄。”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有些凌乱的王袍。

  “这里,是江南,是梧县。”

  “不是你那,可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北境。”

  “你今日,若敢动我一根手指头。”

  “本王保证,不出半个时辰,你谋逆犯上的罪名,便会,传遍整个江南,传到,父皇的耳中。”

  这番话,无疑是赤裸裸的挑衅。

  院内的气氛,再一次剑拔弩张!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场,即将到来的雷霆风暴。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墨临渊,在沉默了片刻之后,竟然,缓缓地松开了,那只攥着谢凝初的手。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即便手腕被他捏得通红,却依旧,不肯露出半分软弱的少女。

  随即,他猛地转过身。

  “我们走。”

  他只留下了三个字,便带着他身后那队,杀气冲天的玄甲卫,大步流星地向院外走去。

  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就好像,他今夜的到来,真的只是为了,与他们,说上几句话。

  “国公爷!”

  魏炎急了,下意识地便要跟上去。

  “站住。”

  谢凝初却叫住了他。

  她看着那道,即将消失在门外的决绝背影,那颗,早已被冰封的心,忽然,没来由地狠狠一抽。

  她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什么。

  可最终,却只是化作了一声,连她自己,都听不清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