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听涛阁的早晨很凉。

  这里的冷,并非源于低温,而是缺乏生机。

  朱载堉裹着一条薄被,蜷缩在床角。

  他小脸蜡黄,嘴唇干裂起皮。

  “谢太医。”

  “我很饿。”

  第二天。

  自昨晚火灾后,万寿宫似乎彻底遗忘了这座僻静的小楼。

  没有热水。

  没有炭火。

  没有早饭。

  昨晚不可一世的素云姑姑已不见踪影。

  负责洒扫的小太监也绕道而行。

  此处形同孤岛。

  顾云峥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把沾着烟灰的刀。

  他的脸色比外面的风雪更加寒冷。

  “我去御膳房看了看。”

  “有人称二殿下弄丢了膳食牌子。”

  “正在**中。”

  “需要三天时间。”

  三天。

  对于一个身体虚弱且刚吸入大量有毒气体的孩子而言,饿上三天,形同直接送入棺椁。

  软刀子杀人。

  虽不见血,却比刀刃加身更痛。

  谢凝初放下了手中的医书。

  她站起身,整理好身上破旧的官服。

  “牌子没有了吗?”

  “那我们就去吃一些没有名牌的菜吧。”

  顾云峥皱了皱眉头。

  “宫里的人吃的东西不都是有牌子的吗?”

  谢凝初的嘴角勾勒出一抹嘲讽的笑。

  “人吃的食物需要名牌。”

  “给神仙供奉的食物是没有牌子的。”

  ……

  万寿宫后殿。

  此处是为炼丹道士准备物资的场所。

  香气浓郁。

  并非饭香,而是极为昂贵的药膳气味。

  几个太监小心翼翼地捧着红漆食盒,送往丹房。

  “请大家注意一下。”

  一个胖太监满脸油光,搭着二郎腿在椅子上指挥着。

  “补气血的‘龙凤呈祥’。”

  “如果洒出一滴,咱家会扒了你们的皮。”

  他是马公公。

  万寿宫膳食房主管。

  是严阁老一派的看门狗。

  昨晚蓝道行吃了亏,今日这口气自然要找人出掉。

  断绝听涛阁的粮食便是他出的主意。

  让不受宠的皇子饿死,极其简单。

  最后写个“病重不治”,也没人会查一个死人胃里是否有饭。

  “马公公好威风。”

  突然间传来了一道清冷的声音。

  马公公手中的茶盏微微一抖。

  他抬起头来。

  谢凝初和顾云峥一同站在门口。

  逆光而立。

  看不清表情,只觉一股肃杀的气息。

  马公公的眼皮微微一跳,随即换上了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哟,这不是谢太医嘛。”

  “怎么样?”

  “听涛阁的西北风不够喝,想到我们这里来打秋风了?”

  周围的小太监都发出了低低的哄笑。

  谢凝初不理会那些嘲笑。

  她径直来到红漆食盒面前。

  伸手。

  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盅金黄色的鹿肉,旁边还有一些精致的小点心。

  热气腾腾。

  “鹿肉性温,补五脏。”

  “正好符合二殿下目前的情形。”

  盖好盖子之后,她拿着食盒离开了。

  动作十分自然,如同在拿自己家里的东西一样。

  马公公大吃一惊。

  他在宫里见过横人,没见过如此横蛮的。

  这是明抢。

  “停下。”

  马公公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肥肉乱颤。

  “姓谢的,你发什么疯啊?”

  “这是皇上赐给蓝神仙用作祭祀的物品。”

  “抢神仙的饭了吗?”

  “这是大不孝。”

  几个太监围了上来,手里分别拿着一根烧火棍、一根擀面杖。

  气氛压抑。

  顾云峥往前走了一步,手放在了刀柄上。

  “谁敢动。”

  仅三个字。

  但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使得这些太监双脚如同生根,一步也不敢移动。

  谢凝初转过身去。

  她手里拿着食盒,看着马公公气急败坏的样子。

  “马公公说这是给神仙吃的?”

  “正是。”

  “蓝神仙昨晚还在喊着要辟谷修仙,吸风饮露。”

  谢凝初笑了。

  “既然你们是神仙,就不需要吃凡间的食物了。”

  “吃了这些东西会败坏道行。”

  “我是在帮助蓝神仙守戒律。”

  马公公气得脸变紫了。

  这根本就是无理取闹。

  “你这是找死啊。”

  “你就去给皇上回禀,说我抢了皇上赏的东西。”

  “好了。”

  谢凝初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她向前迈出了一小步。

  “也顺便向皇上禀告一下,为什么皇上亲生的儿子会在听涛阁里饿得奄奄一息。”

  “但是所谓的‘神仙’们却在大吃大喝。”

  “神仙大,还是皇家血脉大?”

  这句话犹如一记重锤,重重地敲打在马公公的天灵盖上。

  他张大嘴巴,却发不出声音。

  皇上虽然修道,但并不喜欢二皇子。

  但皇上最不喜欢别人干涉他的家务事。

  如果是“病逝”,那就是天意。

  如果是饿死,那就是奴才欺主。

  他无法承担这个指责。

  “马公公不去报的话,我就去报。”

  谢凝初作势要走。

  “不可以。”

  马公公很焦虑。

  他脸上的肥肉**着,眼神中充满了怨恨和恐惧。

  “谢大人……有事好好商量。”

  “这盒鹿肉你拿走吧。”

  “就当是给二殿下的孝敬了。”

  他咬紧牙关,将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

  谢凝初走到马公公面前。

  她没有停下的意思。

  目光扫过剩下的几个食盒。

  “一盒是不够的。”

  “殿下正处在长身体的时期。”

  “这几盒燕窝、人参粥也很不错。”

  “顾大人,请把它们都带上吧。”

  顾云峥没有多说,直接走上前把桌上剩下的三个食盒都拿了起来。

  桌面打扫干净。

  一根菜叶子也没留给蓝道行。

  马公公心里很痛。

  如果这些事情做不好,蓝道行一定会找他的麻烦。

  但现在他也不敢招惹眼前的女罗刹。

  “谢太医,做人要留一线……”

  “日后还有见面的机会吗?”

  谢凝初打断了他的话。

  “不用见面了。”

  “我和你们本来就是你死我活的路。”

  “下次送饭的时候要勤快一些。”

  “否则我就是来要饭的,不是来要命的。”

  说完之后。

  她转过身离开了。

  衣摆带起的风把门口的炭盆吹熄了。

  顾云峥跟在后面,看着前面那个瘦削但挺直的背影。

  手里拿着的食盒很沉。

  但心里却感觉很舒畅。

  他在宫里当差这么多年,第一次感觉到。

  抢劫也可以理直气壮地进行。

  回到听涛阁。

  朱载堉伏在窗前,望着门口发呆。

  看到谢凝初回来后,他的一双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