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杯子递到蓝道行面前。

  那灰白色的液体还冒着奇怪的气泡。

  蓝道行望着那杯水,喉结滚动了一圈。

  他自然清楚水里有什么。

  这是用香灰、朱砂、水银粉调和而成的。

  喝一口也许不死,但是喝满一杯就不一定能保住皮了。

  他是来骗人的,并不是来送命的。

  “怎么样?不敢喝呢?”

  谢凝初眼里的嘲讽意味越发浓烈。

  “看来神仙也是会死的。”

  “既然你自己都不敢喝,凭什么让殿下喝呢?”

  蓝道行恼羞成怒,一甩袖子就把谢凝初手里的杯子打翻了。

  “啪。”

  杯子摔在地上,灰水洒了一地。

  地上的青砖发出了“滋滋”的声音,竟然被腐蚀出了些白沫。

  所有人都看呆了。

  圣水出现的地方一定有化尸水。

  “你要等。”

  蓝道行指着谢凝初,手指已经发抖了。

  “得罪了贫道,西苑寸步难行。”

  “贫道这就去起坛做法,咒死你们。”

  说完之后,他就带着那群道士狼狈地逃跑了。

  屋内又恢复了往常的安静。

  地上冒着泡的还是那滩灰水。

  朱载堉小脸上一片苍白,望着地上的印迹,声音里带着哭声。

  “那是要给我喝的吗?”

  “没事了。”

  谢凝初蹲下来用帕子给他把手擦干净。

  “只要我在,就没有人能逼你喝这东西。”

  “可是他说要咒死我们……”

  孩子对鬼神之说总是怀着一种恐惧的心理。

  “咒语杀不了人。”

  谢凝初站起来,目光望向窗外那座高大的丹炉。

  “只有刀和毒药可以杀人。”

  “而现在刀已经到了我们手上。”

  她转过头来望着顾云峥。

  “今晚把门看好。”

  “蓝道行是不会罢休的,但是又不敢明目张胆地来。”

  “他会向皇帝提建议。”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等待机会的到来。”

  夜。

  听涛阁里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谢凝初在灯光下看医书,朱载坖已经睡着了,但是没有睡熟,一直皱着眉头。

  顾云峥手持利刃坐在门口,犹如一尊雕塑。

  远处传来了喧闹声。

  紧接着就是大火熊熊。

  “走水啦!走水啦!”

  太监尖利的喊声撕破了夜空。

  谢凝初迅速把书合上,走到窗户那里。

  着火的地方就是蓝道行之前做实验的那间偏殿。

  火势很大,借助了风力,有蔓延到这边来的趋势。

  “手段很厉害。”

  谢凝初冷笑了下。

  这是想制造混乱,趁机下手?

  或者把这场火灾的责任推到他们头上?

  说是他们带来的煞气撞上丹炉了?

  “顾大人。”

  “在。”

  “叫醒殿下,我们一起出去。”

  “去哪里?”

  “去救火。”

  谢凝初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既然他们已经搭好了戏台,我们不上台唱一出,岂不是对不住这场火?”

  三个人从听涛阁冲了出去。

  外面的情况很乱。

  道士、太监提着水桶乱跑,但是大多数人都是在那里瞎嚷嚷,并没有真正去救火。

  蓝道行站在高处,披头散发,手里挥舞着桃木剑,口中念念有词。

  “妖孽作祟!妖孽作祟!”

  “一定是不干净的人进入了西苑,让火神发怒了。”

  他的手指一直指着听涛阁的方向。

  周围的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刚刚跑出来的谢凝初他们三个人身上。

  眼神里满是敌意和恐惧。

  “就是他们自己。”

  “女太医带来的晦气!”

  “抓住他们!祭火神!”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有人还捡起地上的石头。

  谢凝初没有后退。

  她直接从顾云峥腰间拔出了一把短**。

  寒光一闪。

  她并没有去砍人。

  直奔最大的水缸。

  “当。”

  **捅到了水缸下面。

  水哗啦哗啦地流出来。

  “都在干什么?”

  谢凝初用力大吼了一声,声音盖过了吵闹的人群。

  “火都快烧到皇上寝宫了,你们还在抓妖?”

  “惊扰圣驾的话,你们就会灭九族。”

  一声吼,大家就愣住了。

  皇上。

  更加可怕的东西。

  “还愣着呢?快去救火。”

  谢凝初一脚把一个发呆的道士踢倒了,抢过他的水桶,直接往火场里泼去。

  她的动作非常干脆利落,并不像一个文弱的太医。

  顾云峥更是英勇,直接跳到房上,挥刀砍断连接两座大殿的木梁,阻断火路。

  在他们的带动之下,众人总算是反应过来了,开始拼命地救火。

  蓝道行站在高台上,望着火光里那个镇定自若的人影,气得牙痒痒。

  这是他故意布置的局。

  以天火之名除掉眼中钉。

  反倒成了她立威的舞台。

  半个时辰之后。

  火终于熄灭了。

  所有人都在地上,有的脸上一半是黑的,一半是白的。

  谢凝初一身是灰,官服也被烧了一个破洞。

  但是她站得很挺。

  这时,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出现在回廊尽头。

  没有太监来报到。

  因为在那个时候没有人敢出声。

  那就是嘉靖皇帝。

  他穿了一身宽松的道袍,头发随意地挽着,手里拿着一串玉念珠。

  脸色很难看,目光扫过这里一片狼藉。

  最后把责任推到了谢凝初身上。

  “是谁烧的火?”

  声音不大,但是带有一种无法抗拒的压力。

  蓝道行立刻从高台滚下,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皇上,这是妖怪,妖怪作怪!”

  “自从这位女子进了皇宫之后,火神就发怒了……”

  “闭嘴。”

  皇帝冷言冷语地说了两个字。

  蓝道行马上变成了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发不出声音来。

  皇帝来到谢凝初面前。

  他望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但是眼神倔强的女子。

  又看了一眼躲在她身后紧紧拉着她的朱载坖。

  “问你。”

  “为什么会有火?”

  这是一道难题。

  说是蓝道行做的,但是没有证据,反而会被人说成是诬告。

  承认是自己带来的晦气,那就是绝路。

  谢凝初抬眼,对上这位大明朝最聪明同时也是最无情的皇帝。

  “回复皇上之事。”

  “因为人心太浮躁,所以才有火。”

  “有人不想让二殿下活着,所以这火就烧到了二殿下的门口。”

  “幸好有水克火。”

  “臣就是那桶水。”

  皇帝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看了谢凝初好长一段时间。

  他突然笑起来了。

  “挺有味道的。”

  “既然它是水,就保留着吧。”

  “把这里收拾好。”

  “不要再让朕看到灰色了。”

  说完之后他就离开了。

  蓝道行瘫坐在地上,全身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这一次的较量,自己失败了。

  输给了一个女的。

  谢凝初望着皇帝离开的身影,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过了这一关就可以了。

  但是这仅仅是个开始。

  在充满谎言、毒药的西苑里。

  真理永远在射程以内。

  而她的射程就是手里的银针,身边还有顾云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