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己去做。”

  “不啰嗦了,如果你把腿弄残了,以后谁给我杀人?”

  谢凝初走过去,没有给对方任何选择余地地掀开了被子,动作很粗暴,但是手指碰到伤口的时候却很温柔。

  伤口有些发炎红肿,骨头虽然接上了,但是如果没有神药催化,很难恢复原状,甚至会变成瘸子。

  “该药物性烈,涂上之后会有火烧一般的疼痛感,并且还会感到钻心的痒。”

  谢凝初把续骨草捣碎,与烈酒混合均匀之后调制成了绿色的糊状。

  “痒是由于骨头在生长,疼是由于坏死的肉在消失。”

  “能承受得住吗?”

  顾云峥望着她低垂的眼帘,望着她额头上的密密麻麻的汗珠,喉结动了动。

  “豁出去一条命,这点疼算什么。”

  “好了。”

  谢凝初没有再多说什么,把药膏敷到了伤口上。

  嘶——

  顾云峥倒吸了一口冷气,身体立刻变得紧绷如弓。

  那哪里是药,简直就是把烧红的铁水直接浇在了骨头上。

  痛。

  钻心的痛。

  他咬紧牙关,双手抓着床沿,指甲几乎要嵌入木头中。

  冷汗瞬间浸透了衣服,顺着刚毅的脸颊流了下来。

  但是没有发出声音。

  谢凝初的手在发抖,她知道自己疼得很厉害,这药叫“续骨”,其实也就是“塑骨”,它的作用就是把断裂的骨头重新熔铸到一起。

  她不能停下来,必须把药力揉进去。

  “痛了就讲出来,这里没有人笑话你。”

  她的声音有点颤抖。

  顾云峥勉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不疼,跟昭狱里用的刑具比起来好很多。”

  “骗子。”

  谢凝初骂了一声,眼睛发烫。

  她低下头,轻轻吹拂那个伤口,仿佛这样做能减轻他的痛苦。

  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带有一丝丝她身上的药香,顾云峥只觉得那一处的疼痛好像减轻了一点。

  “谢凝初。”

  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很。

  “嗯?”

  “如果我的腿真的好了,你想让我做些什么呢?”

  谢凝初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反而变得更加温柔。

  “杀掉严嵩,干掉陈洪,把这污秽的世道洗刷干净。”

  “太大的愿望了。”

  顾云峥喘着粗气,眼神有点迷离。

  “那么小一些的呢?”

  “小一些的……”

  谢凝初抬起头,和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对视。

  在昏暗的灯光下,两个人距离很近,近到可以听到对方的心跳。

  “那就好好地给我当一辈子的保镖吧,就算我老了,走不动了,你也要背着我。”

  顾云峥愣了愣。

  随后他伸手,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擦掉了谢凝初脸上的一滴药水。

  “好的。”

  “这笔生意,我答应了。”

  深夜的时候,地窖里的温度也跟着降低了。

  顾云峥熬过最疼的一阵后,昏昏沉沉地睡去。

  谢凝初守在床边望着他睡着的样子,心里绷紧的弦稍微放松了一点。

  她觉得非常疲惫。

  从严府那场大火之后,她就一直没合过眼,精神一直都很紧张。

  一放松下来,困意就蜂拥而至。

  她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合上了眼睛。

  梦境也是血色一片。

  一会儿出现的是严世蕃扭曲的脸,一会儿出现的是陈洪阴险的笑容,一会儿又出现的是顾云峥浑身是血倒在地上,倒在她的怀里。

  “不可以。”

  谢凝初突然惊醒,额头全是冷汗。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微弱的光透过地窖口的缝隙照了进来。

  身上披着一件男性的外衣,有着熟悉的味道,皂角味儿、血腥味儿都有。

  顾云峥已经醒了过来,正在靠在床头看着她,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做了不好的梦吗?”

  谢凝初揉了揉太阳穴,把外袍拿了下来。

  “梦见几条疯狗。”

  她伸手去碰顾云峥的腿,原本红肿的地方现在已经消了很多,骨头接缝处还有点硬块,但是已经不热了。

  续骨草果然没有白叫续骨草。

  “恢复得不错,再养半个月,应该就可以下地试着走了。”

  “半个月?”

  顾云峥皱起了眉头。

  “速度很慢。”

  “伤筋动骨一百天,半个月已经算得上神速了,你认为自己是铁打的吗?”

  谢凝初白了他一眼,站起来活动了下僵硬的脖子。

  “我要去太医院了,昨天刚立了威,今天不去的话,那些老头子又会捣乱了。”

  “注意安全。”

  顾云峥拉着她的袖子,力量不大,但是很坚定。

  “陈洪睚眦必报,他不会就这样算了的。”

  “我知道。”

  谢凝初拍了拍他手背上的灰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如果他不来找茬的话,我会觉得没意思。”

  离开沈家别院之后,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北京的街道依然很热闹,叫卖声络绎不绝,昨晚的血腥和争斗好像从未发生过。

  谢凝初刚到太医院门口的时候就感觉到气氛不对头。

  大门外有两排穿飞鱼服的锦衣卫,个个手里拿着绣春刀,杀气腾腾。

  此时本应在院里值夜班的太医们,一个个都像鹌鹑一样缩在院子里,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谢凝初的心跳了一下。

  不是东厂,而是锦衣卫。

  这两家都是特务机构,但是向来并不对付。

  东厂由太监掌控,锦衣卫则是天子的亲兵,平时明争暗斗没少干。

  这是在唱什么戏。

  “谢副判来啦。”

  有人发现情况不对劲,大喊了一声。

  人群自动为中间让出一条路,堂上正中间坐着的人就露了出来。

  那人穿了一身大红蟒袍,腰间系着鸾带,大约三十岁左右,容貌十分俊朗,只是眉宇间带有一丝与生俱来的傲慢和凶狠。

  锦衣卫指挥使陆炳。

  谢凝初的脚步停了下来。

  这人可是很厉害的。

  他是嘉靖帝的奶兄弟,在大火中把嘉靖帝背出来,救驾有功,权倾朝野,严嵩都要给他让路。

  但是平时他很少露面,更不用说来太医院这种清闲的地方了。

  “下官拜见陆指挥使。”

  谢凝初上前施礼,行的是标准的官礼。

  陆炳放下茶盏,目光如鹰隼一般在她的身上扫视了一圈。

  “你就是给陈洪干儿子刮骨疗毒的那个女太医吗?”

  声音低沉浑厚,听不出喜怒。

  “本人就是。”

  “胆子比较大。”

  陆炳哼了一声,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影瞬间就给周围的人带来了很强的压迫感。

  “据说你的医术很好,可以起死回生?”

  “传说本官是大夫不是阎王,不能够让死去的人复生。”

  谢凝初不卑不亢地作答。

  “哼,嘴还挺硬的。”

  陆炳走到她的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谢凝初甚至可以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铁锈的味道。

  “跟我一起去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