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臭如同死掉三天的鱼丢在陈年泔水桶里一样,又闷又腥。

  周围的几个老太医用袖子掩住口鼻,脸色都很青。

  谢凝初却是一点眉头也没有皱起来。

  她走过去,用两根手指搭在年轻太监的手腕上,感觉到了一片湿冷黏腻。

  不是疾病的症状。

  是有毒的。

  东厂特制的“腐骨水”,平时用来浇在犯人身上逼供,只要沾上一滴,皮肉就会像烂泥一样化开,直到露出白骨。

  这个小太监一定是手脚不干净,或者是替陈洪干脏活的时候出了差错,被反噬了。

  “怎么样,谢副判?”

  陈洪阴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几分捉弄老鼠般的戏谑。

  “如果治不好,那就是欺君之罪,我家这把刀已经很久没有沾过血了。”

  谢凝初松开手,从怀里拿出一块手帕,慢慢地擦着每一根手指。

  “陈提督,这个病是可以治好的。”

  陈洪眼睛一亮,正要开口,谢凝初又补了一句。

  “但是治病的方法,会让人身体虚弱一些。”

  “是什么意思?”

  “毒已经侵入骨髓,若想存活,就必须将坏死的肌肉全部剔除,把骨头刮干净。”

  谢凝初随手将擦手的帕子丢在地上,那帕子上沾了那太监身上的脓水,瞬间就黑了一块。

  “就怕这位公公身体太虚弱,经不住千刀万剐的疼痛,在手术台上死去,到时候陈提督又要治我一个谋害人的罪名。”

  陈洪的脸上的横肉动了一下。

  他当然清楚这是什么伤,京城有名的医生也都找遍了,但是没有人敢动手术,因为害怕承担责任。

  这小姑娘一下子就看穿了他现在的困境,并且反过来将他给戏弄了。

  “我家只要人活着。”

  陈洪咬紧牙关,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

  “只要能活下来,怎么折腾都行,如果死了,你就别想从这院子里面活着出去了。”

  “好的。”

  谢凝初转过身,目光扫过墙角处的几个太医。

  “王大人,请借给我用一下你的银针。”

  王太医颤抖着把针包递过来,不敢看谢凝初。

  谢凝初打开针包,毫不迟疑地用三根长针封住了小太监的心脉大穴。

  抽搐的人瞬间僵硬了,只有眼睛还在惊恐地转动。

  “没有麻沸散,你就会很痛。”

  谢凝初从药箱里取出了一把非常薄的小刀,然后把它放到火上烤一烤。

  “忍住吧,如果我咬断了自己的舌头也不用你来接。”

  话音刚落,她手里的刀就落了下来。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太医院的天空,惊飞了一树的乌鸦。

  那小太监疼得浑身青筋暴起,要不是被按在担架上,恐怕早就跳起来了。

  谢凝初的手腕很稳,刀锋在腐肉和好肉的交界处游走,黑色的血水顺着担架滴滴答答地滴落在地上。

  每一刀下去都会带起烂肉,很腥臭。

  周围的人看得都心惊胆战,一些胆小的人已经转过身去干呕了。

  哪里是治病,分明就是凌迟。

  陈洪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血肉模糊的场景,脸色也渐渐变得苍白起来,但是盯着谢凝初的眼神却越来越深。

  该女子态度非常坚决。

  狠劲儿,不像大夫,倒像刽子手。

  半个多时辰之后。

  谢凝初暂时停止了手头的工作。

  小太监疼得已经晕了三次又醒了过来三次,此时奄奄一息,就像一滩烂泥。

  但是他的身上已经没有了渗着黑水的烂肉,露出了鲜红的肌理,甚至可以隐约看到白森森的骨头。

  “止血了,毒也清除了很多。”

  谢凝初把刀扔到水盆里,溅出一片血红色的水花。

  “剩下的一点,就用药物调理慢慢恢复吧。”

  她转过身去,望向陈洪,嘴角勾起一丝若隐若现的笑容。

  “陈提督,现在药库已经封上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药材,这个人今天晚上就活不成了。”

  陈洪望着担架上的干儿子,虽然只有一点气息,但已经止住了腐烂,脸上的皮肉狠狠地抖动了两下。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如果不给药,人就会死,谢凝初可以解释说是因为没有药医治,全都是东厂的责任。

  如果要给他用药的话,他就得自己把封条撕开,打得啪啪响。

  “开门。”

  陈洪猛然甩了甩袖子,转身就往外走去了,背影里透出一股压抑不住的愤怒。

  “谢大人手段高明,咱们还有很长的日子可以相处。”

  那群番子灰溜溜地撤走了封条,抬着快要死的小太监跟着陈洪跑了。

  院子里又回到了安静的状态。

  刚才还想要看笑话的几个太医,此时望着谢凝初的眼神中满是敬畏和恐惧。

  一个敢跟东厂提督硬碰硬,并且全身而退,甚至敢当众给太监行刑的女人。

  没有副院判,分明就是一个女阎王。

  谢凝初不理他们。

  她大步来到药库,径直走到珍稀药材所放的货架前。

  找到了。

  续骨草。

  三株,用锦盒盛着,叶子上有微微的荧光。

  她把盒子揣进怀里,又抓了几味止血生肌的药材,打包好背在身上。

  “把这里打扫干净。”

  她指着地上的血水对拦在门口的王太医冷言冷语地说。

  “如果明天我来的时候发现还有血迹的话,王大人就准备自己躺下来试试我的刀法。”

  王太医两腿一软,差点跪下。

  “好的好的,小人这就收拾好了。”

  谢凝初没有回头,大步离开了太医院。

  阳光很强,但她感觉身体很凉。

  表面上看是赢了,实际上却是得罪了陈洪。

  以后在京城中,真的是处处小心为好。

  但是她并不后悔。

  只要能拿到药,只要能救顾云峥,她就是把天捅个窟窿也没关系。

  沈家别院的地窖里,空气污浊。

  谢凝初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的时候。

  沈玉之正在门口蹲着,手里拿着一把扇子给炉子扇火,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

  “姑奶奶,你总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被东厂给煮了呢。”

  “顾云峥在哪儿?”

  “在里面陪葬,不吃不喝,跟一根木头似的。”

  沈玉之叹了一口气。

  “不知道他今天听了外面风声紧,好几次都想去找你,要不是我拼了命抱住他的大腿,这时候他已经成了肉泥了。”

  谢凝初心里一紧,加快了步伐走了进去。

  顾云峥坐在油灯下,靠在床头,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指节变得雪白。

  听到脚步声的时候,他猛地抬起了头,一双血红的眼睛瞬间发光,但是很快又暗了下来。

  “回来啦。”

  他把**藏在身后,想要掩盖住自己的狼狈。

  谢凝初没有说话,直接把药包放在了桌子上,然后拿出了那一盒续骨草。

  “把裤子脱掉。”

  顾云峥愣了愣,耳根子莫名地有些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