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啦。”

  声音沙哑得很不成样子。

  谢凝初走到他的身边,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就被他一把抱进了怀里。

  这一抱很用力,牵扯到了他身上的伤口,但是他好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只是把头深深地埋进了她的颈窝里。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皮肤上,带有一丝颤抖。

  “下回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的话,打断你的腿,把你拴在裤腰上。”

  顾云峥恶狠狠地说着,语气凶狠,但是动作却温柔得不像话。

  他可以清楚地听到下面的情况。

  那是一场生死攸关的较量。

  如果有一点差错的话,她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无法掌握局面、只能被动等待的结果的无力感,比他在战场上被成千上万的敌军围困还要令他绝望。

  “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谢凝初任由他抱着,伸手轻轻拍打在宽阔的背脊上,仿佛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猛兽。

  “赵捕头被吕芳带走了,严世蕃这次折了一条狗,还在皇上面前出丑了。”

  “到了我们反击的时候了。”

  她抬眼望去,目光清澈又敏锐。

  “老刘头手中的模具是死的,严世蕃可以称其为伪造的。”

  “但是赵捕头是活着的。”

  “进了锦衣卫的昭狱,就算是铁打的汉子也会被熬成渣。”

  “只要撬开赵捕头的嘴,让他承认这一切都是严世蕃安排的,再加上兵仗局的证据……”

  谢凝初的声音越来越小,透出一丝森然的寒意。

  “本局我要让严家伤筋动骨。”

  严府。

  书房里一片寂静。

  严世蕃听了手下人的汇报之后,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他手中拿着两个铁胆,转得越来越快,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谢凝初果然不愧为谢凝初。”

  “好一个借力打力。”

  “居然能把吕芳这条老狐狸拿过来压我。”

  严世蕃突然停了下来,两只铁胆在掌心中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他算来算去,就是没想到皇上对“三眼修罗”这几个字这么上心。

  没想到谢凝初胆子也太大了,在众目睽睽之下用水蜂蜜冒充御药,捅出一个窟窿。

  哪里是什么女太医,分明就是一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赌徒!

  “小阁老,现在赵捕头已经被锦衣卫带走了,如果他招供的话……”

  罗龙跪在地上,额头全是冷汗。

  “招聘不到员工。”

  严世蕃冷然打断了他,独眼中闪过一道凶残之光。

  “锦衣卫里面也有我们的人。”

  “让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说话。”

  “另外……”

  严世蕃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向外望去,外面天气阴沉。

  “既然光明正大赢不过了,那就玩阴的。”

  “谢凝初想保住那个老铁匠,也想保住顾云峥,总会有顾不上的时候。”

  “查询一下谢家其他人的情况。”

  “她不在乎亲人吗?”

  “就让她尝尝什么是痛彻心扉。”

  北镇抚司的诏狱一年四季都见不到阳光。

  墙壁上渗出的不知道是水还是血的黑褐色液体,空气中弥漫着腐肉与发霉稻草混合在一起的恶臭,偶尔会从里面传出来一两声惨叫,听到的人骨子里都会冒寒气。

  赵捕头被关在丁字号牢房,双手被铁链吊在横梁上,脚尖勉强着地。

  进去两个时辰之后,他的威风凛凛的官皮就没有了,身上多了七八处皮开肉绽的鞭痕。

  “我要见严大人……我是替严小阁老办事情的……”

  他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声音虚弱得像一只将死的蚊子。

  “我要拜见严大人……”

  负责看守的锦衣卫校尉是个独眼龙,烦的时候就拿刀鞘在栏杆上戳了一下他的肋骨。

  “闭嘴吧,到这里来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要被剥皮。”

  “严大人?严大人现在正在给皇上解释那罐子‘药’的事情,哪有时间理你这条看门狗。”

  赵捕头绝望地低下了头。

  他是官场上的老江湖,心里明白得很。

  事情闹到御前了,还是吕芳亲自抓的人,这就成了死局。

  如果严世蕃要弃车保帅的话,那么他就是必须牺牲的“车”。

  这时,铁门在过道尽头发出“吱呀”。

  端着食盒的狱卒进来了,身体弯曲,脚步很轻。

  “去给犯人送饭换班。”

  狱卒低头从怀中掏出碎银塞给独眼校尉。

  “兄弟辛苦了,去喝一杯热茶吧,我在那里看着。”

  独眼校尉掂了掂手中的银子,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并没有多问什么,提着刀晃悠悠地出去了。

  狱卒走到牢房门口,打开食盒,里面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

  上面还放着两个荷包蛋,上面撒着一把碧绿的葱花,在这散发着腐臭气味的地方显得格外不搭。

  “赵头儿,到了吃饭的时候了。”

  狱卒的声音很生硬,打开牢门走了进去。

  赵捕头闻到了饭香,肚子就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他费力地抬起了头,但是看到这个狱卒时却觉得十分陌生,他的眼神冰冷得像一块冰。

  “你叫什么名字?不认识你。”

  “我是谁并不重要。”

  狱卒把一碗饭端到他的面前,嘴角勾勒出一丝冷笑。

  “最重要的是,这是严大人给你的。”

  “严大人说你这一生辛苦了,吃好了,好上路。”

  赵捕头的瞳孔猛地放大,紧紧盯着那碗面,身体剧烈地挣扎起来,铁链哗哗作响。

  “我不想吃!我不想吃!”

  “我要见皇上!我要招供!我不吃!”

  这就是断头饭,也叫断魂面。

  吃完之后,就再也不说话了。

  “无法由你来决定。”

  狱卒也不再装样子了,一只手用力捏着赵捕头的下巴,逼着他张开嘴,另一只手端着一碗东西要往里面灌。

  滚烫的面汤浇到了赵捕头的脸上,痛得他满脸通红,但是赵捕头仍然紧咬着牙关不肯咽下去。

  旁边伸出一只手,白皙、纤细的手托住了碗底。

  “这么好的面条,浪费了多可惜啊。”

  阴暗的牢房里传出一声清冷的女子声音。

  狱卒大吃一惊,猛地转过头去,只见谢凝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牢门口,身上仍然披着那件深蓝色的太医院官服,在这个地方显得十分扎眼。

  “你是何人?怎么进来的!”

  狱卒眼神一狠,另一只手就摸到了腰间短刀。

  “我是太医,受吕公公之托来查看赵捕头是否染上了煞气。”

  谢凝初神色平静,手腕一沉,反手把一碗面直接扣到了狱卒的脸上。

  “啊——”

  狱卒发出一声惨叫,滚烫的面汤混着辣椒油进了眼睛,疼得他捂着脸在地上打滚。

  谢凝根本就没有看他,一脚踩在了他想要去摸刀的手腕上,用力碾了过去。

  “咔嚓。”

  骨裂的声音很清脆很好听。

  “赵捕头,看来你的手下有点急不可耐了。”

  她转过身来,望着赵捕头那张惊魂未定的脸,从袖子里取出一块雪白的手帕,仔细地擦拭着手上的油迹。

  “吃下拌有砒霜的面条之后,半小时之内就会肠穿肚烂,神仙也无法救治。”

  “严世蕃对你的情谊非常深厚。”

  赵捕头浑身都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害怕。

  他当时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感谢大人!”

  他哆嗦着开口,眼神里满是乞求。

  “求求你……只要能救我,让我做任何事情都可以!”

  谢凝初走到他的面前,并没有急于把他放下来,而是把头上的银簪取下来,在地上的面汤里试了试。

  银簪立刻就变黑了。

  她把变黑的银簪拿到赵捕头面前晃了晃。

  “看出来了吧?这就是严世蕃给你送上的‘礼物’。”

  “我知道你想活,但是为什么我要救一个想杀我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