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透过透风的窗纸,在室内几人的影子上跳动,显得十分狰狞,如同鬼魅。

  屋内炭盆烧得很旺,但是热量不能驱散那股浓重的血腥味和刺骨的寒意。

  谢凝初手中的剪刀换成了惯用的柳叶刀。刀尖在火苗上燎了燎,发出很微小的滋滋声。

  她没有抬起头来,只是紧紧盯着顾云峥背上的伤口。

  黑色的毒血正不断往外流,伤口周围的肌肉也变成了死灰色,这是毒素迅速侵蚀生机的表现。

  “透骨散里有西域曼陀罗、蛇毒。”

  谢凝初的声音并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但是很沙哑,好像喉咙里有一颗砂子。

  “箭头带有倒钩,直接拔出的话会带出一大块肉,甚至会把脏腑撕裂。”

  “沈玉之,把烈酒拿来,最好是越烈越好。”

  沈玉之此时已经没有了往日里的吊儿郎当的样子。那张比女人还要精致的脸此时已经变得惨白一片。

  他手忙脚乱地拿起一坛封存很久的烧刀子,连碗都没有来得及拿,直接拍开了泥封递了过去。

  “毒物的速度过快,麻沸散的作用速度又慢,已经来不及了。”

  谢凝初终于抬起了头。一向清冷的眸子里布满着红血丝,但是很明亮。

  她望着趴在软榻上满头大汗的顾云峥。

  “顾云峥,你会很痛。”

  “我知道你的骨头很硬,但是这一刀下去,就算是铁打的汉子也未必能承受得住。”

  顾云峥虽然意识有些模糊,但是骨子里凶悍的劲儿还在。

  他费力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带血的白牙,声音虚弱但是依旧狂妄。

  “叫谢太医来动手吧。”

  “当年老子被鞑子的弯刀开膛了也没哼一声,这点小伤算个屁。”

  “不要啰嗦了,动手吧。”

  谢凝初不说话了,接过一坛烈酒,仰头喝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好像要把心里的恐惧、慌乱全部烧干净。

  “噗。”

  一壶烈酒化作水雾喷在伤口、刀刃之上。

  顾云峥的身体绷得很紧,结实的背上肌肉也在猛烈地**,但是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紧紧地抓住下面的被褥。

  “需要把伤口切开,把倒钩取出来。”

  沈玉之用手按住了他的腿。

  沈玉之颤抖着走上前去,紧紧抓住顾云峥的双腿,口中还一直念叨着满天神佛保佑。

  谢凝初手中的柳叶刀毫不迟疑地扎进了黑紫色的皮肉中。

  鲜血立刻流了出来,染红了她雪白的手指。

  刀锋在骨肉之间滑动,发出一种让人心酸的摩擦声。

  顾云峥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如同瀑布一般滚落,和着血水淋湿了软榻。

  他咬紧牙关,甚至可以听到牙齿摩擦发出的咯吱声,但是始终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男人用近乎**的方式保持自己在心爱的女人面前的尊严。

  “差一点。”

  谢凝初的额头上也全是汗珠。她比顾云峥难看多了。

  每一刀下去,都是对自己心脏的刺扎。

  那箭镞卡在了两根肋骨之间,位置非常危险,稍微有一点偏差就会伤到内脏。

  “顾云峥,不要睡着了。”

  “如果你敢睡着了,我就把你扔到乱葬岗上去喂狗。”

  “收到了吗?”

  她在大声责备的同时,手里也没有闲着。

  顾云峥听着她哭着骂的声音,在黑暗中意识时而跳动。

  他想笑,但是没有进气只有出气。

  该女子在救人的时候也十分果断。

  “铛”的一声。

  一枚有倒刺的黑箭被扔到旁边的铜盘中,溅出了一些血花。

  “出来了。”

  沈玉之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但是这仅仅是个开始。

  谢凝初没有停手,接着就把已经烧红了的铁烙拿了起来。

  “最后一击,止血去腐。”

  “保持住。”

  通红的烙铁毫不含糊地压在了血肉模糊的伤口上。

  “滋——”

  房间内很快弥漫起了一种皮肉焦糊的味道。

  “呃啊——”

  顾云峥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低吼,然后头一歪,昏死了过去。

  谢凝初手中的烙铁掉在了地上。

  她仿佛被抽去了全身力气,身体晃了一下,差点倒在顾云峥身上。

  沈玉之急忙爬起来要扶她,但是被她摆手推开。

  “我没有事情。”

  “把金疮药拿过来,还有我药箱里的那个红颜色的小瓷瓶。”

  谢凝初强撑着一口气,仔细地给他清理伤口、敷药、包扎。

  她的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抚弄一件稀世珍宝,丝毫看不出刚才动刀时的狠辣。

  直到一圈圈雪白的绷带把伤口全部遮住,直到顾云峥的呼吸虽然很微弱但是渐渐变得平稳了,她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已经死了。”

  谢凝初转过身来坐在椅子上,双手沾满了鲜血,微微颤抖。

  沈玉之望着满地狼藉的房子,又看了看谢凝初那如同血人一般的样子,咽了口唾沫。

  “姑奶奶,您真的很有实力。”

  “刚才的情形,如果换作其他郎中的话,恐怕早就吓得到处找厕所了。”

  谢凝初不理睬他的奉承,只是冷冷地盯着铜盘中那支箭头。

  “箭头上面的图案有没有见过?”

  沈玉之凑过去看了一下,脸色立刻变得很难看。

  “这是兵仗局的东西。”

  “虽然去掉了标记,但是这倒钩的样式以及淬火的技术,肯定是用来做御用的东西。”

  谢凝初冷笑道,眼中满是滔天的恨意。

  “严世蕃出手非同一般。”

  “动用江湖杀手尚且不足,甚至兵部的军械也被私自调动了。”

  “他真的以为大明朝天下就姓严不姓朱了吗?”

  她站起来,走到水盆前,把双手浸到冷水中,用力地搓洗着指缝中的血迹。

  那一盆清水立刻变成了刺目的红色。

  “沈玉之,最近麻烦你了。”

  “顾云峥不能动弹,严世蕃的人一定还在全城搜捕。”

  “我要你放出风去,说顾将军被刺伤了,现在生死不明。”

  沈玉之有些不解:“这不是助长别人的志气吗,严世蕃如果知道事情成功了,岂不是会更加嚣张?”

  “就是要让他嚣张。”

  谢凝初抬起头来,苍白的脸庞上浮现出了一抹令人心悸的冷艳的笑容。

  “人在最得意的时候最容易露出马脚。”

  “既然他想要拼命,那我就陪他好好玩玩。”

  “但是这一次,猎人与猎物的身份,可以互换一下了。”

  窗外的暴雨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停了。

  黎明前的黑暗是最浓重的,但是天边隐隐透出一丝微光,预示着新的一天就要来临了。

  顾云峥依旧在沉睡中,眉宇间依然紧锁,仿佛在梦里仍在与敌人战斗。

  谢凝初走到榻边,轻轻抚平他皱起的眉。

  她的手指滑过他坚毅的线条,最终停在了苍白的嘴边。

  “这是被我救回来的一条命。”

  “从今以后除了我之外没有人能拿到它。”

  “就算是阎王也没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