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凝初没有谢恩。

  她没有弯腰,只是静静地整理着自己的药箱,把银针一根根擦干净。

  “皇上可能做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今天我不是来要赏赐的。”

  谢凝初把药箱的盖子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这是买卖。”

  “我可以治病,但有两个条件。”

  “第一,重新审理当年谢家满门抄斩的案子,下罪己诏,向天下宣告我的父亲是被冤枉的。”

  “第二……”

  她指向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顾云峥。

  “将顾家掌握的兵权交出来。”

  “放肆。”

  皇帝猛然拍案而起,但由于身体虚弱,他又重重地坐了下去。

  “你是在威胁朕吗?”

  “身为臣子,安敢与君父讨价还价。”

  “这江山是朕的,你们的命也是朕给的。”

  顾云峥冷哼了一声,手里的刀锋微微一转,寒光映射在皇帝的脸上。

  “皇上的性命,现在掌握在阿初手里。”

  “没有了阿初,不出三天,皇上的体内余毒就会攻心。”

  “到时候就算大罗金仙来了,也只能给皇上收尸。”

  “你——”

  皇帝气得脸色铁青,但他不敢赌。

  他这辈子再也不想经历刚才那种虫子钻心的痛苦了。

  他必须活着。

  他还想活很久。

  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把这些人一个一个地解决掉。

  皇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抑住心里的杀气,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

  “好。”

  “朕答应你。”

  “王大伴,拟旨。”

  谢凝初却摇了摇头。

  “不需要用诏书的形式。”

  她从怀里取出一张黄色绢布,玉玺的盖印之处已被预先标记。

  “皇上只需要盖个章就可以了。”

  皇帝看着黄绢,气得手都发抖了。

  这是有预谋的。

  这是逼宫。

  但是他看着谢凝初一双波澜不惊的眼睛,再看顾云峥手中还沾着血的刀。

  他害怕了。

  “盖印。”

  砰。

  沉重的玉玺盖在黄绢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也是谢家沉冤得雪的证据,也是皇权在这对男女面前低头时所立的一根耻辱柱。

  谢凝初拿起圣旨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之后才小心地收进口袋里。

  她的眼眶微红,但很快就被坚强代替了。

  “爹、娘,你们看到了吗?”

  “女儿成功了。”

  “现在可以给朕治病了吗?”

  皇帝咬牙切齿地问道。

  “当然。”

  谢凝初又把药箱打开来。

  “但是皇上得病时间太长了,毒已经侵入骨头里面了,要彻底清除掉,就得用猛药。”

  “过程会很疼,比刚才疼十倍。”

  “皇上是一位英明的君主,应该是可以承受得住的吧?”

  皇帝的嘴角抽了抽。

  他怎么觉得这里面有公报私仇的味道。

  治疗一共进行了两个小时。

  金銮殿里,经常可以听到皇帝忍住痛发出的惨叫,守在殿外的太监、禁军听了都心中一惊。

  谢凝初并没有手下留情。

  她是在刮骨治病。

  她用最粗的银针扎入最疼的穴道中,将藏在骨头里的毒血一点点逼出来。

  每一针下去,都是替死去的冤魂讨债。

  替剖腹藏书的素云姑姑。

  为那位含恨离世的皇太后。

  为被当作药引子的无辜儿童。

  当最后一根针拔出的时候,皇帝已经像从水中捞出来一样,瘫软在龙塌上,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他能感觉到身体那种沉重感消失了,变得轻松起来。

  真的好了。

  “按照这个药方每天抓药,连着喝了三个月。”

  谢凝初把一张写好的药方拍在桌子上,字迹潦草,透出一股不耐烦。

  “另外,不要再吃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尤其是道士给的。”

  “否则下一次就神仙也救不了了。”

  说完之后,她拿起药箱,然后转身离开了。

  她不作揖、不告退。

  就如同一个大夫给一个普通的病人看了病之后还不肯要诊金。

  顾云峥把刀收起,认真的望着皇帝,他看着皇帝的眼神仿佛是看着一个死人。

  “臣告辞。”

  两人并排离开了大殿。

  外面阳光很好。

  雨过天晴之后,琉璃瓦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发出耀眼的光芒。

  谢凝初站在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之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带有泥土芳香的空气。

  恍如隔世。

  “结束了吗?”

  顾云峥站在姑**身旁,替她挡住了刺眼的阳光。

  “无事。”

  谢凝初摇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

  “你觉得坐在椅子上的人会这么轻易放过我们吗?”

  “他现在不杀我们,是因为他怕死,还要让我帮他调理身体。”

  “等他完全康复了,甚至不需要完全康复,只要他觉得没有危险……”

  顾云峥眼中闪过一抹寒光。

  “那么我就在他动手之前就先杀了他。”

  “不要着急。”

  谢凝初伸出手去握住他那双粗糙的大手,指尖感受到了一股暖意。

  “严世蕃倒台了,但是他们背后的一些势力还没有被清除干净。”

  “给皇帝炼丹的那个道士还没有被抓住,北狄的军队仍然在边境虎视眈眈。”

  “这座殿宇的大梁尚待修补。”

  两人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外走去。

  两边的宫墙很高,把天空分成一道狭长的视线。

  就在快要走出午门的时候,后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顾将军、谢姑娘请稍候。”

  紧随其后的是皇帝的贴身太监王公公。

  他气喘吁吁、满脸笑容,但笑容里分明藏着一把刀。

  “还有什么事吗?”

  顾云峥转过身来,手放在了刀把上。

  王公公吃了一惊,赶忙赔笑。

  “皇上吩咐的。”

  “谢姑娘医术高超,国家栋梁。”

  “特封为‘太医院正’,掌管全国医政。”

  “另外……”

  王公公顿了顿,眼神里闪烁出一些东西来。

  “皇上龙体刚刚康复,离不开谢大人您的悉心照顾。”

  “因此请谢大人从今天起住在宫中的‘听雨轩’,以备随时传唤。”

  谢凝初与顾云峥互相对视了一眼。

  到了。

  这就不叫封赏了。

  此即为软禁。

  把谢凝初扣在宫中做人质,一方面是为了保命,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牵制顾云峥手中的兵权。

  只要谢凝初在宫中一天,顾云峥就不可能有任何大胆的行为。

  “如果不答应的话呢?”

  顾云峥走上前去,杀气腾腾。

  王公公吓了一跳后退了两步,但是还是硬着头皮说:

  “皇上说,如果谢大人不打算留下的话,那么刚盖好印的圣旨……恐怕还没出宫门就作废了。”

  “济世堂的那些小二、沈公子等人都要为此次事件负责。”

  无耻。

  卑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