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凝初的手指一松,那个白色瓷瓶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严世蕃几乎是扑过去接住的。

  一代权臣,此刻为了活命,姿态卑微得像条抢食的野狗。

  “走。”

  谢凝初没有回头看这一幕闹剧。

  她架着顾云峥,在沈玉之的护送下,迅速退出了摘星楼。

  夜风很凉。

  吹在身上,让人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直到上了那辆不起眼的马车,顾云峥紧绷的身体才猛地软了下来。

  血还在流。

  把马车里的坐垫都浸透了。

  “回济世堂。”

  谢凝初对着车夫低吼了一声。

  马蹄声碎,敲打着京城寂静的青石板路。

  车厢内,昏暗的灯笼随着颠簸摇晃。

  顾云峥靠在车壁上,脸色惨白如鬼。

  但他死死地抓着谢凝初的手腕。

  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我是顾家人。”

  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绝望的坦诚。

  “十八年前,护国公顾家满门抄斩,我是被乳母藏在死人堆里带出来的。”

  “严世蕃认出我了。”

  “明天,全天下的海捕文书都会贴满大街小巷。”

  顾云峥抬起头,那双总是深沉如海的眸子,此刻却不敢看谢凝初。

  “我会连累你。”

  “停车,把我扔下去。”

  谢凝初正在撕扯自己的裙摆,准备给他包扎。

  听到这话,她动作一顿。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狭窄的车厢里响起。

  顾云峥被打偏了头。

  他愣住了。

  “清醒了吗?”

  谢凝初冷冷地看着他。

  “顾云峥,你这命是我从乱葬岗捡回来的。”

  “也是我花了大把银子养回来的。”

  “现在你说扔就扔?”

  “你当我是开善堂的,还是觉得我谢凝初是个怕事的孬种?”

  顾云峥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酸涩得厉害。

  “严家要杀你,是因为怕你。”

  “他们怕顾家的冤魂回来索命。”

  谢凝初用力把布条勒紧他的伤口,疼得他眉头一皱。

  “既然身份藏不住了,那就不藏。”

  “本来我还想着温水煮青蛙,慢慢收拾严家。”

  “既然严世蕃要把桌子掀了,那我就陪他把这房子都拆了。”

  “至于连累?”

  谢凝初嗤笑一声,伸手擦掉他嘴角的血迹。

  “从我在鬼市把你带回家的那天起,我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要么一起飞天,要么一起下油锅。”

  “想死?”

  “问过我没有?”

  顾云峥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发髻乱了,衣服上也沾了血,看起来狼狈极了。

  可在顾云峥眼里,她比这世上任何神佛都要耀眼。

  他那颗在黑暗中漂泊了十八年的心,终于在这这一刻,落了地。

  “好。”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滚烫。

  “这条命是你的。”

  “你要拆房子,我给你递锤子。”

  “你要杀人,我给你磨刀。”

  马车停了。

  沈玉之掀开车帘,一脸焦急。

  “到了。”

  “不过……情况不太对。”

  谢凝初探出头。

  济世堂的门口,火光冲天。

  不是着火。

  而是被官兵包围了。

  数百名举着火把的禁军,将整个药铺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一人,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身银甲。

  正是九门提督,赵刚。

  严世蕃的动作,比想象中还要快。

  他根本没等明天。

  他在拿到解药的第一时间,就调动了九门提督的兵力。

  “在那儿!”

  有人指着谢凝初的马车大喊。

  “反贼顾云峥就在车上!”

  “还有那个妖女!”

  “全部拿下!死活不论!”

  赵刚一挥手。

  弓箭手立刻上前,拉满弓弦。

  箭头在火光下闪着寒光,直指马车。

  “沈玉之。”

  谢凝初的声音很稳。

  “带顾云峥从密道走。”

  “这里我来顶。”

  沈玉之扇子都快摇断了。

  “姑奶奶,这可是几百张强弓硬弩。”

  “你拿什么顶?”

  “拿命吗?”

  谢凝初没有理会,直接跳下了马车。

  她站在空旷的街道中央。

  面对着数百支蓄势待发的利箭。

  紫色的长裙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谁敢放箭!”

  这一声暴喝,竟压过了战**嘶鸣。

  赵刚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谢凝初,你也算是个人物。”

  “可惜,跟错了人。”

  “私藏朝廷钦犯,罪同谋反。”

  “你还有什么遗言?”

  谢凝初笑了。

  她在众目睽睽之下,从怀里掏出了一块金色的牌子。

  高高举起。

  火光映照下,牌子上的五爪金龙栩栩如生。

  中间刻着两个大字:

  免死。

  赵刚的瞳孔猛地收缩。

  所有的官兵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先帝御赐的免死金牌!

  整个大明朝只有三块。

  怎么会在一个商女手中?

  “这块牌子,是当年先帝赐给护国公顾家的。”

  谢凝初的声音清亮,传遍了整条长街。

  “顾家虽然没了,但这牌子还在。”

  “见牌如见君。”

  “赵提督,你要对着先帝御赐的金牌放箭吗?”

  “你是想造反吗?”

  一顶造反的大帽子扣下来,比刚才严世蕃扣的还要重。

  赵刚握着缰绳的手心里全是汗。

  他不敢赌。

  但这牌子明明应该在十八年前就被收回了。

  “那是假的!”

  人群后方,传来一个阴冷的声音。

  严世蕃坐在一顶软轿里,被人抬了过来。

  他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凶狠。

  “顾家满门抄斩,所有御赐之物皆已收回。”

  “这女人伪造圣物,罪加一等!”

  “给我射!”

  “把她射成刺猬!”

  严世蕃不愧是疯子。

  他根本不在乎这牌子是真是假。

  只要谢凝初死了,假的也是真的,真的也是假的。

  只有死人不会辩解。

  弓箭手们得到了命令,手指松开。

  “崩!”

  那是弓弦震动的声音。

  死亡的呼啸声扑面而来。

  谢凝初没有躲。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漫天的箭雨落下。

  她在赌。

  赌那个人的出现。

  就在第一支箭即将射穿她眉心的时候。

  一道白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她身前。

  那是沈玉之。

  他手中的折扇猛地炸开,化作一面精钢盾牌。

  “叮叮当当!”

  火星四溅。

  但箭太多了。

  沈玉之挡得住正面,挡不住侧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街道的另一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太监嗓音:

  “圣旨到——!!!”

  这一声,如同惊雷。

  所有的箭矢都停在了半空,或者射偏了方向。

  谁敢在圣旨面前杀人?

  严世蕃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猛地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只见一队黄衣锦衣卫护送着一名老太监疾驰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