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峥的眼睛本来就不好使。

  谢凝初的声音传来,他鼓足了勇气,睁开了眼睛。

  只有红蒙蒙的一片。

  谢凝初近在咫尺的脸。

  “我保持着清醒的状态。”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是从胸腔里最后一点气息中挤出来的。

  “不要害怕。”

  谢凝初没说话。

  她左手按住伤口上方的穴位,右手的小刀稳稳地落下。

  “滋。”

  烤热的刀刃触到皮肤时发出声音,让人心底发疼。

  一股焦糊味夹杂着腥臭味,顷刻间弥漫开来。

  顾云峥突然挺直了身子。

  喉咙里发出野兽一样的低吼。

  冷汗瞬间就把身下的床单浸透了。

  但是他没有动。

  连按在床沿上的手指都没来得及扣进床沿。

  谢凝初的手是不能抖的。

  只要一动,那把刀就会割断他的经脉。

  谢凝初的额头上沁满了细密的汗珠。

  她目光紧紧地注视着翻开的皮肤。

  骨头已经发黑了。

  严世蕃养的死士,刀上涂的是见血封喉的“千机毒”。

  毒虽然不重,但是很阴险。

  它沿着血脉钻进骨头缝里,最后把人的骨头渣子都蚀空了。

  “我要刮骨。”

  谢凝初的声音冷冰冰的。

  “没有麻沸散。”

  “晕倒之后,那口气就散了,毒气就会攻心。”

  “如果疼得乱动的话,你的手就会废掉。”

  顾云峥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好了。”

  “疼的感觉没有看着你受欺负那么疼。”

  谢凝初的手指停顿了下。

  紧接着她的目光就变得冷酷了,手中的刀刃转了个弯,直接抵在了黑色的骨头上。

  “咔嚓。”

  刺耳的刮擦声响起。

  金属刮擦骨头发出的声音,像粉末一样。

  站在门口看热闹的沈玉之眼皮子抖了抖。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

  这女人下手很毒。

  一般的医生见了这样的伤口都会手抖,而她却像在雕琢一块朽木。

  专心、准确、冷酷。

  但是沈玉之看出了,谢凝初的嘴唇已经被咬出血了。

  鲜血顺着她的下巴滴落在顾云峥的胸口上。

  分不清哪一滴是他的。

  顾云峥一直睁大着自己的眼睛。

  因为疼痛,所以瞳孔放大了,但是又用意志力把视线集中起来。

  他一直注视着谢凝初。

  只要看着她,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一刀。

  两次。

  黑色的骨屑夹杂着毒血,一点点地掉落下来。

  一直到里面露出白色的骨头为止。

  直到鲜红的血液再次涌出。

  “好了。”

  谢凝初一扔刀,就感觉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她很快拿起旁边的“续断膏”,厚厚地涂在伤口上。

  再用纱布一圈圈缠紧。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才瘫倒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

  顾云峥最后还是闭上了眼睛。

  呼吸虽然很微弱,但是变得平稳了。

  那条命算是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

  “**。”

  沈玉之靠着门框拍手叫好。

  “精彩。”

  “若是让关二爷看到这样的场景,恐怕也会为顾兄敬上一杯。”

  “应当感谢姑娘送的那把刀。”

  谢凝初对他的调侃置之不理。

  她拿起桌上的凉茶,一饮而尽。

  冰冷的水顺着喉咙流入胃中,使她发烫的大脑恢复了冷静。

  “既然沈公子看戏看够了,就该说正事了。”

  谢凝初放下了茶杯,然后转过头去。

  眼中的脆弱、惊慌已经无影无踪了。

  被替代的是商人精明的头脑和猎人狡猾的手段。

  “外面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沈玉之耸了耸肩,走了进去坐了下来。

  “很不好。”

  “严家的管家叫严年,是个很厉害的人。”

  “他不再派人到外面去搜捕,而是把南城的几个出入口都给封死了。”

  “理由是防疫。”

  “全城的人都认为你们是带有瘟疫的妖孽。”

  “哪怕有一只苍蝇从这个区域飞出去,都会被拍死。”

  沈玉之指了指地下。

  “我的鬼市虽然可以藏人,但是生意还是要做的。”

  “如果封锁持续三天,我的货物运不出去,你承担不起这个损失。”

  谢凝初冷哼了一声。

  “严年用的这个办法叫瓮中捉鳖。”

  “利用百姓的恐慌把我们围困起来,不用动刀动枪,饿死我们也可以。”

  “但是他忘了有一件事情。”

  谢凝初站起身来,走到了窗边。

  窗户上盖着很厚的黑布,一点光线也透不进来。

  “恐慌具有两面性。”

  “可以伤人,也可以杀人。”

  沈玉之挑了挑眉。

  “谢姑娘有什么见解?”

  “沈公子,请问你药铺里存有多少苍术、白芷、艾叶?”

  沈玉之是个很会做生意的人。

  经过短暂的思考后,他的眼睛就亮了起来。

  “这些都是普通的熏香药材,不值钱,堆在仓库里很多很多。”

  “你是想要做什么?”

  “既然他们说有瘟疫,那我们就让这个瘟疫更真实一些。”

  谢凝初转身,背对昏暗的烛光。

  她的脸庞被阴影所掩盖,但是声音却十分清楚。

  “严家不是说我们有‘烂人疮’吗?”

  “那就让整个城市的人以为自己得了‘烂人疮’。”

  “只要恐惧蔓延开来,严家的封锁就无须攻破。”

  沈玉之吸了口气。

  以前他认为自己已经够黑了。

  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很柔弱的女子,心比他还黑。

  “你想要制造出一次人为的瘟疫吗?”

  “这是要人头的罪名。”

  “我没有制造出瘟疫。”

  谢凝初纠正他说。

  “瘟疫是由严家制造出来的流言。”

  “我顺水推舟地给百姓一个心理上的安慰。”

  “另外,这也是检验沈公子实力的时候。”

  谢凝初走到了床边,给顾云峥掖了掖被角。

  “今晚请沈公子帮忙。”

  “在严家名下的每一个水井口放一些东西。”

  沈玉之的脸色非常难看,手中的折扇差点掉在地上。

  “你要投毒?”

  “我是医生,只救人不杀人。”

  谢凝初从袖中取出一只瓷瓶,递给沈玉之。

  “黄连粉和特制染料混合在一起。”

  “喝下去不会死人,但是舌苔会变黑,身上会出现洗不掉的红斑。”

  “症状和传说中烂人疮一模一样。”

  沈玉之接过瓷瓶,打开来闻了闻。

  苦味四溢。

  他抬头望向谢凝初,眼中的欣赏已经变成了畏惧。

  “高。”

  “实在是很高。”

  “城中一出现这样的情况,百姓就会恐慌。”

  “严家的药铺治不好这个病,因为这不是病。”

  “到时候,只有谢姑娘手里的解药可以救活人。”

  谢凝初应了一声。

  “严家想用民意来除掉我。”

  “我就用民意把严家的根基挖出来晒晒太阳。”

  “沈公子,这笔生意的利润比五五分成大很多。”

  沈玉之握着那个瓷瓶。

  仿佛掌握住了撬动京城局势的钥匙。

  “好。”

  “今晚子时,全城所有的水井都会加料。”

  “明天早上,严家就会知道,惹上不该惹的人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沈玉之转过身去,脚步很快。

  屋内只有谢凝初一个人,顾云峥还昏迷着。

  谢凝初回到床边,手指轻描淡写地勾勒出顾云峥的轮廓。

  她的手还在微微地发抖。

  以前表现出的冷酷和残忍都是后天练出来的。

  只有她与男人相处的时候,才显得有些疲惫。

  “顾云峥,你要好起来。”

  “京城的风雨我陪你一起扛。”

  “谁要杀我,我就让他的父母一同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