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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曦微露,金陵城的轮廓在雾中犹如一头半醒半睡的巨兽。

  大报恩寺的琉璃塔高高耸立,它是大周皇室的脸面,也是佛门的净土。

  谢凝初拉着裴令则,在湿滑的青石板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裴令则很重。

  除了身体的重量之外,还有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浓重血腥味和死气。

  “放我走吧。”

  裴令则的声音虚弱得像风中的残烛,但带着一种莫名的笑。

  “带着我这个累赘,你是无法逃避的。”

  “严嵩养的猎犬鼻子最灵敏,闻到了血迹就会追到死。”

  谢凝初不理他,只是抓着他衣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并不是圣人,也并不是为了去救手上有血的首辅。

  她只需要一个人作证就可以了。

  一个可以成为让严嵩投鼠忌器的挡箭牌。

  “别说了。”

  谢凝初冷冰冰地吐出三个字,脚下的步子没有停下。

  她绕开了正门。

  皇家寺院戒备森严,这个时候敲门就等于自投罗网。

  她绕到寺院西边的放生池边。

  这里有一棵百年老槐树,枝繁叶茂,一半的枝丫伸到高墙里面去。

  前世为查案时,她对大报恩寺的地形非常熟悉,把地形图背得很熟。

  “上去。”

  谢凝初把裴令则推到了树干旁。

  裴令则挑了挑眉,一双即使在生病时也依旧勾人的凤眼闪过一丝玩味。

  “谢大人这是要带本官去行窃吗?”

  “如果你想留在这里做尸体的话,我也不会阻止。”

  远处已经隐约可以听到马蹄声以及盔甲相碰的声音。

  裴令则不再说话,咬紧牙关,靠在谢凝初的支撑下翻身上墙。

  动作略显迟缓,但是基本功还在。

  二人翻墙而入,落地无痕。

  这是寺院柴房后面,堆积着木柴和废弃石头的地方。

  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霉味交织的味道。

  谢凝初刚松了口气,裴令则的身体就忽然往下沉了一下。

  她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手搭上他的皮肤,滚烫得吓人。

  毒气进入体内,再加上伤口感染,他一直高烧不退。

  “去塔里。”

  谢凝初拉着他的胳膊,很快地穿过回廊,直接走到了九级琉璃塔下。

  塔门虚掩。

  推门进去后光线很昏暗,只有长明灯忽明忽暗。

  巨大的佛像垂着眼睛坐着,慈悲地看着这两个闯入的人。

  谢凝初把裴令则放在蒲团上,转身去关上门。

  门合上的一刹那,她透过门缝发现有一群黑衣人正在翻过刚才那堵墙。

  动作整齐划一,那就是严嵩养的死士。

  “他们进来了。”

  谢凝初把门关上后,背靠着门板,胸口剧烈起伏。

  裴令则靠在佛像基座上,脸色苍白如纸,但嘴唇却红得像涂了血。

  这副模样,妖冶而破碎。

  “害怕吗?”

  他问道。

  谢凝初走过来,撕下自己的裙摆,熟练地为他包扎了腿上的伤口。

  “怕死的人,不会到金陵来。”

  裴令则低着头看她。

  她脸上的锅底灰被汗水冲出几道白痕,显得有些狼狈,但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是寒夜中的一颗星,出鞘的一把刀。

  在京城有名的淑女们脸上,他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目光。

  女人们只会哭哭啼啼,或者工于心计地讨好。

  只有她,如同一株生长在悬崖边的野草,风越大,根扎得越深。

  “顾云峥配不上你。”

  裴令则忽然漫不经心地说。

  谢凝初的手停了下来,突然收紧了布条。

  “嘶——”

  裴令则吸了口气,额头上的冷汗直冒,却还是在笑。

  “谢大人这是公报私仇啊?”

  “裴大人如果有精力嚼舌根的话,就留着想想怎么向严嵩交代吧。”

  谢凝初打了一个死结后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配不配得上,不是你决定的。”

  “况且顾云峥为了大义可以跳进秦淮河,裴大人除了算计人心之外,还会什么?”

  裴令则的眼里失去了光芒。

  “大义吗?”

  他冷笑一声,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屑。

  “世上哪有大义之说,不过就是成王败寇罢了。”

  “严嵩得势了,他就成了忠臣良相,史书就由他来写。”

  “我输了,就是乱臣贼子。”

  “谢凝初,你太天真了。”

  谢凝初没有反驳,只是冷冷地盯着佛像。

  “天真?或许比你这种毫无人性要好一点。”

  “裴令则,你去摸摸自己的心,还是热的吗?”

  裴令则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把手放在了胸前。

  那里跳动的,是一颗早就被权力的染缸染黑了的心。

  这时,塔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不是黑衣人潜行的脚步声,而是威压十足、毫不避讳的脚步声。

  接着,一个苍老的声音中气十足地穿过厚重的塔门。

  “阿弥陀佛。”

  “不知哪位尊贵的客人深夜到访我寺?没有远迎,失礼失礼。”

  谢凝初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记得那个声音。

  大报恩寺的住持,圆通大师。

  表面看是得道高僧,实际上就是严嵩在江南最大的洗钱工具。

  所谓的“香火钱”中,有一大半是不为人知的黑金。

  “怎么办?”

  裴令则支撑着自己的身体想要站起来,手里紧握着一把断刀。

  “不要动。”

  谢凝初按着他的肩膀,眼睛里透出深沉的意味。

  “既然叫‘高僧’,那就得用对待高僧的方式。”

  她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裳,直接走过去,一把拉开了塔门。

  晨光照进来的时候,眼睛刺痛了一下。

  门外站着一位身穿大红袈裟的老和尚,慈眉善目,手里拿着一串紫檀佛珠。

  几十名武僧将琉璃塔团团围住,他们手持戒刀,把琉璃塔围得水泄不通。

  远处的黑羽卫就像秃鹫一样伺机而动。

  圆通大师看见来的是个年轻女子,眼睛里闪过一道惊异,转瞬又平静了下来。

  “女居士深夜来到禁地,有什么事吗?”

  谢凝初一点也没有慌张,反而双手合十,行了一个标准的佛礼。

  “信女谢氏,特来求大师赐一段姻缘。”

  圆通大师愣了片刻之后就笑了起来。

  这谎话讲得很不自然。

  带着一身伤痕、带着一个重病在床的男人来求姻缘?

  “女施主说笑了。”

  圆通大师向前走了一步,目光从谢凝初身上移开,落在了里面的裴令则身上。

  “里面的人应该是朝廷的要犯。”

  “佛门虽然慈悲为怀,但是也不敢收留罪犯。”

  “来人,把这两位施主请出去。”

  几个武僧很快地走了过来。

  “等等!”

  谢凝初厉声一喝,声音清脆,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她从怀里掏出一本染了血的账本。

  这是在刚才的混乱中,她随手从刘三桌子下面摸到的。

  虽然不是总账,但是上面所记载的事情,已经足以使这位“高僧”声名狼藉了。

  “大师,《功德簿》这本书,您以前见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