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罢,便猛地一甩衣袖。

  转身在那几个早已是严阵以待的黑甲卫簇拥下,头也不回地向着别院之外走去。

  仿佛多留一刻。

  他那早已是被无尽的权欲,所彻底填满的心,便会不受控制地生出一丝,名为“后悔”的情绪。

  三日之后。

  那艘本是属于七皇子的豪华座船,再一次悄无声息地驶离了金鳌岛。

  只是这一次船上,多了一个身穿灰色布衣,头发胡子,都已是一片雪白,脸上更是布满了刀劈斧凿般皱纹的清瘦老者。

  正是那位,早已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鬼谷医仙。

  他自上船之后,便一言不发。

  只是静静地坐在墨临渊的床边,那双仿若,包含了整个岁月沧桑的浑浊眼眸,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那个即便是在昏迷之中,眉头也依旧紧紧锁着的男人。

  那眼神,充满了谢凝初两世都未曾读懂的复杂与凝重。

  仿佛他看的不是一个病人。

  而是一个足以,将这天下都彻底搅得天翻地覆的绝世凶器。

  “前辈。”

  许久谢凝初缓缓地开了口。

  “他还有救吗?”

  鬼谷没有回答。

  他缓缓地伸出了那只仿若枯槁树枝般,干瘦而又布满了老年斑的手。

  轻轻地搭在了墨临渊那早已是冰冷僵硬的手腕之上。

  许久他缓缓地叹了口气。

  “痴儿,痴儿。”

  “他中的不是毒。”

  “是劫。”

  “是他命中注定要历的死劫。”

  “也是你,命中注定要欠的情债。”

  这番充满了玄机与宿命的话语,让谢凝初那颗本就充满了警惕与疑惑的心,在这一刻愈发的沉了。

  “还请前辈明示。”

  “他的体内如今盘踞着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

  鬼谷缓缓地收回了手。

  “一股是属于他自己的那早已是与这具身体,融为了一体的纯阳执念。”

  “另一股则是被你那‘同心蛊’强行召来的上古魔神残魂。”

  “这两股力量本是水火不容。”

  “却又因你这根唯一的纽带,而强行纠缠在了一起。”

  “如今的他就像是一个被两只绝世凶兽同时占据了巢穴的脆弱容器。”

  “稍有不慎便是魂飞魄散万劫不复的下场。”

  这番话,让崔修文那颗刚刚才稍稍落下的心,再一次不受控制地狠狠一揪。

  “那前辈,可有办法,将那魔神残魂,从国公爷的体内驱逐出去?”

  “有。”

  鬼谷缓缓地点了点头。

  “但,老夫不能。”

  “为何?”

  “因为,那缕残魂,早已与你表妹的神魂彻底相连。”

  “驱逐他便等同于,杀了你表妹。”

  “这!”

  崔修文那张刚毅的脸上,瞬间血色褪尽。

  他怎么也没想到。

  事情,竟会变得如此棘手!

  难道他们,真的就要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国公爷,被那个不知是人是鬼的怪物彻底吞噬吗?

  “那便,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谢凝初的声音,依旧是平静得没有半分的波澜。

  可那只,紧紧攥着床沿的小手,却早已是抓得骨节发白。

  “有。”

  鬼谷那双浑浊的眼眸,缓缓地落在了她那张,早已是血色褪尽的小脸上。

  “解铃还须系铃人。”

  “此劫,因你而起。”

  “自然也要由你来解。”

  “你要让他爱上你。”

  “让他心甘情愿地为了你,放弃那早已是深入骨髓的杀戮与毁灭。”

  “也让他心甘情愿地为了你,与那缕,同样是因你而生的纯阳执念,彻底相融。”

  “只有这样。”

  “他才能,真正地摆脱,这具身体的束缚。”

  “也才能,真正地成为,一个完整的人。”

  这番充满了荒诞与疯狂的话语,让那间本就死寂的船舱,愈发的安静了。

  让一个早已是失去了所有人类情感的魔神,爱上一个人?

  这与让一块石头开花,又有何区别?

  “前辈,说笑了。”

  谢凝初缓缓地摇了摇头,那声音里满是散不去的疲惫。

  “凝初不过是一介,凡夫俗子。”

  “又岂敢,妄图去,掌控神魔之心?”

  “你不是在掌控。”

  鬼谷缓缓地站起了身。

  “你是在救赎。”

  “救赎他。”

  “亦是,救赎你自己。”

  他说罢,便再也不理会,这几个早已是被他这番神神叨叨的话语,惊得说不出话的年轻人。

  转身拎起,他那个古朴的药箱,一步一步,向着船舱之外走去。

  “前辈,要去往何处?”

  “京城。”

  鬼谷的脚步,微微一顿。

  “老夫与七殿下的第三笔交易,还未完成。”

  “那丫头,既是以你鬼谷一脉的传承,相要挟。”

  “老夫,又岂能,坐视不理?”

  话音刚落。

  他的人,便已消失在了那片,无边的茫茫大海之中。

  只留下那艘,充满了未知与变数的豪华座船。

  和那几个早已是被一个又一个谜团,所彻底搅乱了心神的年轻人。

  船行十日,那座象征着大胤最高权力的巍峨都城,便已遥遥在望。

  可迎接他们的却并非是龙船之上,那本该是圣驾亲临的浩荡仪仗。

  而是一座,早已是被重兵把守,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的肃杀京城。

  那高耸的城墙之上,到处都挂着早已是被鲜血浸透了的白色缟素。

  那股压抑到了极致的死寂,比任何凄厉的哀嚎,都还要令人心悸。

  “出事了。”

  崔修文那张本就刚毅的脸上,满是怎么也藏不住的凝重。

  “出大事了。”

  话音未落。

  一队身穿银甲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便已好比一群,来自地狱的索命恶鬼。

  气势汹汹地冲上了那艘,刚刚才靠岸的豪华座船。

  为首的是一个年纪约莫三旬,面容却阴柔得好比毒蛇的白面宦官。

  他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在扫过那早已是严阵以待的崔修文与魏炎之时,竟是闪过了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与不屑。

  “咱家,乃是东厂提督曹安。”

  “奉新皇之命前来捉拿反贼,谢氏凝初与镇国公墨临渊!”

  新皇?

  这四个字,就像是四道,足以将这天地都彻底劈开的惊雷。

  狠狠地砸在了那艘,本就摇摇欲坠的豪华座船之上。

  也让崔修文那颗本就充满了凝重的心,在这一刻,轰然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