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两行白字浮现:

  【两天后。】

  画面被一切为二。

  左边,是阳光普照的沪市街头,锣鼓喧天,彩旗飘扬。

  人们奔走相告“胜利了!”,

  孩童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灿烂笑容,眼中满是希望。

  右边,是黑水横流的臭水沟。

  乱葬岗上空苍蝇盘旋,一具早已无法辨认面目的尸体,蜷在污泥里。

  他那身曾为体面而穿上的白色西装,成了他最后的裹尸布,上面爬满了蝼蚁。

  一个路人捂着鼻子经过,朝那具尸体啐了一口浓痰。

  “呸!死汉奸,死了都污了这块地。”

  画面在此定格。

  欢腾与孤寂被生硬地拼接在一起。

  英雄在阴沟中腐烂,他用生命换来的阳光,正照耀着那些唾弃他的人。

  【全剧终。】

  灯光猛然亮起。

  刺目的白光刺得人眼睛生疼,但偌大的影厅中,几百号人无一动弹。

  门口,保洁阿姨提着扫帚和**袋探了探头,又受惊般地缩了回去。

  她在这里工作了五年,从未见过散场时如此安静的场面。

  江辞脑海里系统的提示音密集得让他头皮发麻。

  【心碎值 99!】

  【心碎值 128!】

  【心碎值+228……】

  数值的攀升速度,让江辞产生了一种自己正在“屠杀”全场的错觉。

  就在这时,

  前排那个之前骂得最凶的中年男人,

  此刻正把脸埋进粗糙的掌心,肩膀剧烈耸动,大颗的泪珠顺着指缝砸在皮鞋上。

  “我真不是东西……”他哽咽着咒骂自己,“我还骂他是狗……他连名字都没能留下来啊……”

  “这哪是治愈……这分明是想让我死……”

  “别扶我,我腿软,站不起来……”

  在一片哀嚎中,江辞小心地转头,望向另一侧。

  楚虹摘下了老花镜。

  她低着头,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手绢,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

  一下,两下。

  镜片分明已经很干净了,可她觉得上面沾了永远也擦不掉的灰尘,

  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

  “妈……”江辞心虚地喊了一声。

  楚虹的手停顿了一下。

  她重新戴上眼镜,眼眶周围泛着一圈不自然的红,但眼神却异常平静。

  “走吧。”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该打扫卫生了。”

  江辞如蒙大赦,连忙拉起哭到虚脱、瘫在椅子上的李莉,一手搀着母亲,低头向外走去。

  “是……是江辞!”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沉浸在悲伤中的人群,目光齐齐聚焦过来。

  若是平时,此刻早已是尖叫与闪光灯的海洋。

  但今天,没有。

  那些红肿的眼睛望着他,目光里没有追逐明星的狂热,

  反而透着拘谨。

  甚至,当前排那个痛哭的男人看到江辞走来时,

  下意识地把伸在过道里的腿收了回去,整个人紧贴椅背,

  为他让出了一条宽敞的路。

  人群自动向两旁分开。

  江辞被这肃穆的气氛弄得浑身不自在,只能把帽檐压得更低,脚下生风。

  刚出影厅,被冷风一吹,一直处于宕机状态的李莉终于重启。

  “骗子!”

  少女带着哭腔的怒吼在大厅回荡。

  “砰!”

  一记粉拳捶在江辞的胳膊上。

  李莉一边打嗝一边哭,“你说这是喜剧!呜呜呜……你说很治愈!你赔我的眼泪!赔我的沈清源!”

  江辞不敢躲,任由她捶打:“那个……前面切牛排那段不是挺优雅的吗,也算……美食番?”

  “你还说!”李莉哭得更凶了,“以后再信你的鬼话我就是小狗!”

  周围的路人看到这一幕,没人发笑,反而纷纷投来感同身受的目光。

  “我去趟洗手间。”

  江辞实在受不了这四面楚歌的氛围,找了个借口,逃难似的钻进男厕所。

  刚进隔间锁好门,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见外面洗手台传来打火机的声音。

  “兄弟,借个火。”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没带。”另一个声音更哑,“有纸巾,要吗?”

  沉默片刻。

  “……要,给我两张。”

  接着是抽纸和用力擤鼻涕的声音。

  “**。”第一个人骂了一句,声音发颤,“这烟抽得我想哭。”

  “谁不是呢。”第二个人叹气,“我爷爷以前就是打仗的,腿里有弹片,到死都没取出来。”

  “我小时候不懂事,还嫌他走路难看……我现在真想抽自己两巴掌。”

  “这电影后劲太猛了。那个乱葬岗的镜头……太狠了。”

  “江辞这小子……真有东西。以前觉得他就是个卖脸的,今天这片子,我服了。”

  躲在隔间里的江辞,听着外面的对话,默默松开了握着门把的手。

  他靠在门板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的排气扇,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系统界面上,心碎值的增长终于放缓,金色的数字最终定格在一个让他感到心惊的数额上。

  江辞洗了把脸,重新戴好口罩和帽子,走出电影院。

  正午的阳光很好,刺眼得让人想流泪。

  县城的街道车水马龙,江辞竟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楚虹和李莉站在台阶下等他。

  李莉正刷着手机,一边刷一边吸鼻子:“哥,你完了。热搜爆了。”

  江辞凑过去看了一眼。

  微博热搜榜上一片惨红。

  #向沈清源致敬# 后面是深红色的“爆”。

  #江辞骗人# 后面是“沸”。

  #史上最痛谍战片# 后面是“新”。

  #谁能把沈清源从土里挖出来# 正在飞速攀升。

  词条下方,是无数破防网友的留言:

  【@小狗爱吃肉:我以为是去看影帝耍帅的,结果我是去送葬的。江辞,你欠沈清源一条命,你欠我们一个解释!】

  【@历史的尘埃:那句‘天亮了’,我真的哭到失禁。他没看到天亮啊!他甚至没能拥抱一下那个姑娘!】

  【@我不是黑粉:以前黑江辞面瘫,今天我道歉。那个捏碎酒杯的眼神,那个断腿跳舞的笑容……内娱还有谁?我就问还有谁能演出来?!】

  “看来这把稳了。”江辞心里嘀咕,只要不被寄刀片,口碑算是彻底立住了。

  他调整好表情,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走向母亲。

  “妈,饿了吧?咱们去吃……”

  “江辞。”

  楚虹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她没有回头,依旧背对着江辞,望着远处街道上悬挂的大红灯笼。

  正午的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短,显得有些孤单。

  “怎么了妈?”江辞脚步一顿,心里莫名一沉。

  楚虹的声音很轻,却精准地刺中了江辞最想掩饰的地方。

  “最后那场审讯戏,那个日本人踩你断腿的时候。”

  楚虹转过身。

  隔着墨镜,江辞看不清她的眼神,

  只觉得那两道目光似能穿透他厚重的羽绒服。

  “人的身体有本能反应。”

  楚虹向前逼近一步,语气平静得可怕,

  “那种疼,演不出来。没真正疼过的人,第一反应是缩,是躲。”

  “但你没有。”

  “你是‘颤’。”

  楚虹指了指自己的大腿外侧,“肌肉在痉挛,身体却在迎合那种痛感。”

  江辞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忘了。

  站在他对面的这个女人,是一位缉毒警的遗孀。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真正受过伤、忍过痛的人,是什么样子。

  “江辞。”

  楚虹摘下眼镜,那双红肿的眼睛紧紧盯着他,

  问出了那个让江辞遍体生寒的问题:

  “这两年在外面……你到底经历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