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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今天丢了面子,亏了里子,连仕途都可能就此断送。

  这一切,都拜王建军所赐。

  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把这个罪魁祸首活活打死,以泄心头之恨。

  他抬起脚,那沾满泥土的鞋底,对准了王建军的头。

  周围的村民全都吓得噤声,谁也没料到事情会演变至此,一时间竟无人敢上前。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

  “住手。”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寒意,瞬间掐灭了马科长冲顶的怒火。

  马科长抬起的脚僵在半空。

  他回过头,看到了钱秀莲。

  老太太不知何时已站到他身后,一双眼睛正冷幽幽地盯着他。

  “马科长,买卖是买卖,打人是打人。”钱秀莲的语气听不出波澜,“你要是把他打死了,谁来赔你农场的损失?你吗?”

  马科长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是啊,打死这个**有什么用?

  农场的损失一分钱也回不来,自己还得背上人命官司。

  “可……可是他骗我!钱大娘,他把我们坑惨了!”马科长指着地上的王建军,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他是我儿子,他做错了事,自然有我这个当**来管教。”

  钱秀莲的话语理所当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轮不到你一个外人动手。”

  “你今天要是再动他一根手指头,那你这一车萝卜,还有你拉来的钱,就都别想出这个村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马科长气得浑身发抖,可当他对上钱秀莲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时,他知道,这个老太婆说得出,就做得到。

  他今天已经栽了天大的跟头,要是再把货和钱都折在这里,那真就只有死路一条。

  他咬碎了牙,将那口恶气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好……好!钱大娘,我给你这个面子!”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眼神凶狠地剜了地上的王建军一眼。

  “算你命大!”

  说完,他转身走回磅秤边,一张脸黑得像是锅底。

  钱秀莲看都没看在地上呻吟的王建军。

  那眼神,仿佛他就是一团碍事的**。

  她对村长张长贵说道:“村长,麻烦你找两个人,把他拖回屋里去,别在这里碍眼,耽误大家做生意。”

  张长贵连忙点头,叫了两个后生。

  两人架起王建军的手臂,任由他瘫软的双脚在地上拖行,在院子的尘土里,划出两道狼狈的印记。

  西屋里,赵春花听着外面的动静,早就吓得魂不附体。

  此刻看到丈夫被人拖进来,脸上一个鲜红的五指印,嘴角挂着血丝,她“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扑了上去:“建军!建军你怎么样啊!”

  王建军被打得脑内轰鸣,眼前发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控制不住地哆嗦。

  院子里的闹剧结束了,生意继续。

  村民们排着长长的队,一车车的萝卜被运过来,过秤,然后从马科长那脸色惨白的手下手里,接过一沓沓崭新的钞票。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丰收的喜悦,嘴里不停念叨着钱秀莲的好。

  “还是钱大娘有本事,动动嘴皮子,就让咱们一斤多挣了四分钱!”

  “可不是嘛!这就叫运筹帷幄!”

  “王建军那个蠢货,还想跟**斗,真是不知死活!”

  这些议论声不大,却像一根根烧红的针,清清楚楚地扎进西屋里赵春花的耳朵。

  她抱着还在发抖的王建军,听着外面的赞美与嘲讽,一颗心被反复揉搓。

  而真正的绝望,还在后头。

  没过多久,一辆大卡车从村外开进,停在了王家大院门口。

  车上,是满满一车青翠水灵的萝卜,个头比王家村的只大不小。

  红旗农场的萝卜,运来了。

  钱秀莲指挥着王小二和几个短工,开始卸货。

  马科长的心在滴血。

  他眼睁睁看着自家农场辛辛苦苦种出的优质萝卜,被人用一斤三分钱的**价,一筐筐搬进王家的库房。

  钱秀莲接下来的动作,更是让他明白了什么叫诛心。

  她没有直接让人把萝卜搬进库房。

  她让刘桂花在院子中间,摆开了第二张桌子,又拿来一个大算盘。

  院子被分成了两边。

  一边,是红旗农场的人在付钱,收购王家村的萝卜,一斤,按高出市场价五分钱算。

  另一边,是钱秀莲的人在付钱,收购红旗农场的萝卜,一斤,三分。

  两边的算盘珠子同时被拨得噼啪作响,像是在敲击着马科长脆弱的神经。

  一个村民卖了一千斤萝卜,从马科长手里拿走了远超预期的钱,笑得合不拢嘴。

  转过头,钱秀莲就让马科长用一千斤自家农场的萝卜来换,她只需要付给马科长区区三十块钱。

  一边是涌出的现金洪流,一边是流入的微薄铜板。

  钱秀莲几乎没花一分钱,就白得了堆积如山的优质萝卜,还让全村人都承了她的情,赚足了威望。

  马科长和红旗农场,成了那个被架在火上烤的冤大头,亏得血本无归。

  李红梅站在婆婆身后,看着那张古井无波的脸,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近乎恐惧的敬畏。

  她那点告密邀功的小心思,在婆婆这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手笔面前,简直可笑得像孩童的游戏。

  她感到一阵后怕,庆幸自己站对了队。

  西屋的门缝里,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外面。

  王建军看着村民们一张张喜悦的脸,看着那堆积如山的钞票,看着自家库房被那些本该属于他的“胜利果实”免费填满……

  他看着钱秀莲在人群中发号施令,受尽尊崇。

  而他,像一条狗一样,被关在这间昏暗的小屋里。

  一股腥甜猛地从喉咙里涌上来,堵住了他的呼吸。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他嘴里喷了出来,染红了身前的地面。

  他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建军!建军!”

  赵春花凄厉的尖叫声,淹没在院子里鼎沸的欢呼与算盘声中,微不足道。

  傍晚,残阳如血,给王家大院镀上了一层诡异的金红。

  红旗农场的大卡车终于走了。

  它带走了王家村所有的萝卜,也带走了马科长那颗被反复碾碎、滴着血的心。

  车开走前,他死死盯着西屋的方向,眼神里翻涌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他怕自己再多留一秒,就会失控地冲进去,跟那个叫王建军的**同归于尽。

  村民们也揣着沉甸甸的票子,心满意足地散了。

  一张张喜气洋洋的脸上,挂着对未来的憧憬;一句句发自肺腑的议论里,念叨的全是钱秀莲的名字。

  整个王家村,都沉浸在一种堪比过年的狂欢气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