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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哟,大嫂,你这不是打我的脸嘛。”赵春花长叹一口气,声音里挤出十二分的委屈,“你看妈那个态度,我跟建军现在,过得比你们还不如呢。工分停了,钱也没了,建军那点死工资,哪够干啥的。”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瞄李红梅的反应。

  “妈现在啊,是铁了心要捧王小二他们两口子了。咱们这些亲儿子、亲儿媳,在她眼里,都成了外人。”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李红梅的心里。

  李红梅是看不上赵春花,但对婆婆重用王小二这个外人,她心里也早就打了个大疙瘩。

  “大嫂,你得想明白,咱们才是一家人啊。”赵春花见有效果,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煽动道,“以后这个家,这个作坊,不得靠咱们两家撑着?总不能真把这偌大的家业,白白便宜了王小二那个外姓人吧?”

  “你想想,现在妈就这么防着咱们。等以后她老了,真把作坊交到王小二手上,咱们两家可就真的一点指望都没了,只能喝西北风去!”

  李红梅刷萝卜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脸色,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觉得赵春花的话虽然又骚又臭,但道理,却是那个道理。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王小二再老实,他也不姓王!

  赵春花看她神情松动,知道火候到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她的耳朵。

  “大嫂,建军说了,咱们不能坐以待毙。他正在想办法,一个能让妈看清楚,离了我们,这个家不行的办法。到时候,可能……得需要你搭把手……”

  李红梅心里猛地一跳,刚想问是什么办法,一个冰冷的声音就在不远处炸响。

  “李红梅!萝卜洗完了?洗完了就去切丝!磨蹭什么!”

  钱秀莲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寒气。

  “还有你,赵春花,不是病得起不来床吗?跑出来吹风,是想病得更重,好让我多伺候你几天?”

  两人吓得一个激灵,像被老师抓包的小学生,瞬间闭上了嘴。

  赵春花悻悻地站起身,对着钱秀莲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妈,我就是……觉得好点了,出来活动活动筋骨。”

  说完,她灰溜溜地钻回了屋里。

  李红梅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却翻江倒海,再也无法平静。

  赵春花的话,像一颗淬了毒的种子,在她心里扎了根,开始疯狂发芽。

  她犹豫了整整一个下午。

  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说,王建军和赵春花就不是好东西,跟他们混在一起,早晚被卖了!

  另一个却说,王小二终究是外人,现在不把他们压下去,以后这个家就没你说话的份了!

  傍晚,收工的钟声敲响。

  李红梅在原地站了许久,终于,她一咬牙,像是做了什么天大的决定,趁着众人收拾工具的嘈杂,快步走到了钱秀莲的身边。

  “妈。”

  她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颤。

  钱秀莲正在账本上记着今天的工分,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

  “说。”

  “是……是关于二弟和二弟妹的。”李红梅豁出去了,一口气说道,“我今天听赵春花说,二弟他……他好像在背着您,在外头搞小动作!她说,要让您看看,离了他,咱们作坊就寸步难行!”

  她将下午赵春花挑拨的话,添油加醋,一字不落地学给了钱秀莲听。

  她想明白了,先下手为强!不管王建军想干什么,先把他们夫妻俩彻底摁死!至于王小二,那是后话,一步一步来!

  她以为,婆婆听完,会勃然大怒,会摔了手里的笔。

  然而,钱秀莲只是停下了笔。

  她缓缓抬起头,静静地看着李红梅。

  那眼神,没有波澜,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却又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把李红梅那点告密邀功的小心思,看得一清二楚,剥得干干净净。

  李红梅被看得心里直发毛,双腿发软,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

  她甚至开始后悔,自己是不是站错了队,是不是多此一举了?

  足足十几秒后,钱秀莲才开口,声音依旧平淡。

  “说完了?”

  “说……说完了。”李红梅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嗯。”

  钱秀莲点了点头,就在李红梅的心沉到谷底,以为自己讨了个没趣时,老太太却有了新的动作。

  她从旁边的篮子里,摸出两个还带着温热的鸡蛋,不容分说地塞进了李红梅的兜里。

  “你和小宝干活累,晚上煮了补补。”

  钱秀莲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那两个鸡蛋的份量,却重如千斤。

  李红梅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婆婆。

  钱秀莲却已经重新低下了头,拿起了笔,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一边在账本上写着什么,一边头也不抬地,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淡淡地说道:

  “跳梁小丑,由他去闹。”

  “等他把戏台子搭好了,我再上去,亲手给他拆了。”

  接下来的几天,王家大院的气氛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王建军和赵春花,偃旗息鼓了。

  王建军每天按时上下工,回家便一头扎进屋里,再也不对作坊的事多说一个字。

  赵春花也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在院里干些不痛不痒的活,见谁都挂着笑。

  只是那嘴角的弧度有些僵硬,笑意从未抵达过眼底。

  李红梅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的冷意。

  装。

  接着装!

  她就不信,这对夫妻真能憋得住!

  自从“告密”之后,她觉得自己在婆婆面前立了天大的功劳,干活时腰杆都挺得比往日更直。

  而钱秀莲,却好似完全忘了那回事。

  她每日依旧是那副冷硬面孔,安排活计,核算工分,波澜不惊。

  只有钱秀莲自己知道,她在等。

  等她那个自作聪明的二儿子,把戏台搭好。

  这一天,村长张长贵满面红光地跑进了王家大院,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钱大姐!大喜事!天大的喜事啊!”

  钱秀莲放下手里的针线活,抬眼看他:“什么事这么乐?”

  “萝卜的事!”张长贵一**坐到旁边的板凳上,激动地猛拍大腿,“我把全村种萝卜的人家都跑遍了,挨家挨户做通了工作,大家都乐意跟咱们作坊签收购协议!”

  “价钱就按您说的,一斤比市场价高一分!”

  “协议我都给您带来了,您过过眼,没问题我这就让大伙儿来签字画押!往后,咱们全村的萝卜,都姓王!您再也不用为原料发愁了!”

  张长贵一边说,一边从胸口掏出一沓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宝贝似的递了过去。

  这确实是天大的好事。

  原料供应一旦稳定,作坊的生产就有了最坚实的保障。

  李红梅和刘桂花几个媳妇,脸上都抑制不住地露出了喜色。

  然而,钱秀莲接过那沓纸,只是淡淡地翻了两下,并未表态。

  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转向张长贵,声音平缓地问:“村长,这事,村民们都打心底里乐意?没人提别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