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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恳切:“您要是看得上他,就让他来干。您也别给钱,他干完活,您就让他跟着我们,在您这儿吃顿饭就成!早晚两顿,能给家里省下不少口粮哩!现在这年景,粮食可比钱金贵多了!”

  这话,说得实在太戳人心窝子了。

  不要钱,只要两顿饭。

  对于眼下任何一个农村家庭来说,能省下两口人的口粮,确实是天大的好处。

  钱秀莲心里对这个素未谋面的王小二,又高看了一眼。

  从刘桂花这番话里就能听出,这一家子,是懂得感恩的实在人。

  这样的人,用着才放心。

  “行。”

  钱秀莲终于点了头,一锤定音。

  刘桂花整个人像是被巨大的惊喜砸中,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

  “谢谢大娘!谢谢大娘!我回去就跟他说!保证让他把活给您干得漂漂亮亮的!”

  钱秀莲却抬了抬手,示意她先别激动。

  “先别高兴得太早。”

  她的视线在赵春花和李红梅的脸上一一划过,声音不轻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压力。

  “我话可说在头里,我这里不养闲人。”

  “让他明天早上过来,我先看看活干得怎么样。”

  “要是干得好,就留下。要是跟我耍滑头,偷奸耍耍,别说饭,连口水都没得喝,立马给我滚蛋!”

  “哎!哎!您放心!他不敢!”刘桂花把胸脯拍得“砰砰”响,连声保证。

  赵春花和王建军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复杂,心里各自转着念头。

  而李红梅,从头到尾,都像一个被隔绝在外的影子。

  她现在唯一要紧的,就是怎么才能多干点活,多挣点工分,早日还清那笔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巨债。

  刘桂花揣着这天大的喜事,脚下生风,几乎是小跑着回了家。

  一进门,就看见自家男人王小二正蹲在院子里编筐。

  她几步冲过去,压着嗓子,声音却因为激动而止不住地发颤。

  “当家的,成了!钱大娘应了!”

  王小二抬起那张**头晒得黝黑的老实面孔,眼神有些茫然。

  “啥……啥成了?”

  “去钱大娘家干活的事儿啊!你明天一早就能去了!”

  刘桂花的脸上绽放出一种罕见的神采,像是阴霾了许久的天空,终于透出了光亮。

  王小二憨厚的脸上先是涌起一阵喜悦,可那点喜色很快就褪了下去。

  他的眼神躲闪起来,声音也变得嗫嚅。

  “这……这事儿,不得先跟爹妈说一声?”

  刘桂花心头猛地一滞,那股火热的劲儿,像是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瞬间凉了半截。

  当两口子站在堂屋,把事情一说,屋里的气氛瞬间就变了。

  王小二的娘,李翠芬,正嗑着瓜子,听完后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倒是旁边坐着纳鞋底的大嫂张巧嘴先开了口,那调子阴阳怪气的,能酸掉人的大牙。

  “呦,这可是大好事啊。”

  “小二这是要去当工人了?往后咱们家可算出息了。”

  “就是……你们两口子都往外跑,家里这丫丫谁带?”

  她说着,用下巴指了指炕上睡得正香的小女娃。

  这话像一根淬了毒的细针,精准地扎在了刘桂花的心窝上。

  她赶紧陪着笑脸上前一步,声音都软了下来。

  “大嫂,妈,我都想好了。”

  “丫丫乖,能睡整觉。我就是去钱大娘家帮忙,离家又不远,每隔一个时辰我就跑回来喂趟奶,误不了事。”

  “剩下的时候,就……就麻烦妈帮忙搭眼瞅瞅。”

  “呸!”

  李翠芬把瓜子壳重重吐在地上,一双三角眼猛地瞪圆,嗓门陡然拔高。

  “刘桂花,你脸咋那么大呢?让我老婆子给你看个丫头片子?”

  “我告诉你,我这双手是看我大金孙的,不是给你伺候赔钱货的!”

  刘桂花被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下意识地绞着衣角,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咳!”

  一直闷头抽旱烟的王老汉,在炕沿上磕了磕烟锅,开了金口。

  “看孩子,也不是不行。”

  李翠芬立刻闭上了嘴,等着自家老头子发话。

  王老汉慢悠悠地吐出一口浑浊的烟圈。

  “老大媳妇生宝根的时候,在娘家坐的月子,你妈没伺候。”

  “你生丫丫,你妈端屎端尿伺候了一个月。”

  “现在让你妈给你看孩子,给点辛苦钱,不应该?”

  刘桂花心里咯噔一下,小声反驳:“可……可妈看宝根,也没要钱啊……”

  这话彻底点燃了李翠芬这个火药桶。

  她“噌”地一下从炕上站起来,手指头几乎要戳到刘桂花的鼻子上。

  “宝根那是咱老王家的根!是金孙!你生的是啥?一个丫头片子,早晚是别人家的人!也配跟我的金孙比?”

  “有本事你也给我生个带把的,别说看,我天天给你供起来!”

  王小二在旁边急得抓耳挠腮,却连个屁都不敢放。

  王老汉又咳嗽一声,打断了老婆子的咒骂,直接拍板。

  “行了。”

  “往后你们两口子出去挣的,都交给你妈。”

  “家里吃用,你妈管着,你们也花不着啥。真要有事,再找你妈要。这就算看孩子的工钱了。”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际上就是要将他们两口子未来的收入全部收入囊中。

  刘桂花心里憋屈得想哭,可为了男人能去干活,她只能咬着牙。

  就在她准备点头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最关键的一点,赶紧说道:“爹,妈,钱大娘那边……不给工钱。”

  “什么?!”

  李翠芬和张巧嘴的尖叫声,差点把房顶给掀了。

  “不给钱你去干个球?!”李翠芬气得蹦起来,“王小二,你是不是傻?给人家当牛做马还不给钱?”

  刘桂花被吼得一哆嗦,连忙解释:“不给钱,但是管两顿饭!我跟当家的,一天两顿饭都在钱大娘家吃!”

  尖叫声戛然而止。

  李翠芬和张巧嘴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飞速的盘算。

  管两顿饭?

  那可是一家两个壮劳力的口粮!

  现在这年景,粮食比钱金贵多了。这么一算,可比给几个工分划算太多了。

  李翠芬眼珠子一转,态度立马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重新坐回炕上,慢悠悠地开口。

  “管饭也行。”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既然没工钱,那你爹分的那些自留地,还有家里的活计,可不能耽误了。”

  “你大哥一个人也忙不过来,你当弟弟的,不能光吃干饭不出力。”

  王小二连忙点头哈腰:“哎,哎,妈您放心,家里的活我保证不落下!”

  刘桂花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去钱家干活,回来还要干自家的活。

  自家男人这是要被当成两头牛使啊。

  可她看着婆婆和大嫂那副“占了天大便宜”的嘴脸,再看看自家男人那逆来顺受的样子,还能说什么?

  这活是拿到了。

  可这日子,怎么好像更没盼头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就响起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钱秀莲被惊醒,披上衣服推开门。

  借着灰白色的天光,她看到一个高大敦实的黑影,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院子中央。

  是王小二。

  他比约定的时间,来得还要早。

  王小二看到钱秀莲出来,似乎有些手足无措,黝黑的脸上透着紧张。

  他没说话,只是对着钱秀莲,憨厚地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然后,他二话不说,走到墙根下,熟练地抄起扁担和两只大水桶。

  他连脚步声都刻意放轻了,径直朝着院外的水井走去,生怕吵醒屋里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