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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个短工听得后背发凉,再看向李红梅时,那眼神里已经没了好奇,只剩下浓浓的同情与畏惧。

  这老婆子,心肠是石头做的吗!

  这哪里是婆婆,分明就是个活在阳间的阎王!

  自此,她们在这个院子里干活,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手脚也前所未有的麻利,生怕哪个动作慢了,就成了下一个被钉在借条上的李红梅。

  钱秀莲将所有人的神色变化都看在眼里,唇角,牵起一个冷硬的弧度。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立威,就要一次立到位,要让所有人骨子里都感到怕,血液里都懂得服。

  李红梅这只被当众宰掉的鸡,不仅吓住了家里的几只猴,连院外这些叽叽喳喳的麻雀,也一并给镇住了。

  她放下小本子,不紧不慢地端起桌上的凉茶呷了一口。

  今天的茶水,似乎比往日要甘甜几分。

  她看着院中那几个被她用无形缰绳牢牢拴住的“牛马”,心中再无波澜。

  她的作坊,她的“王国”,地基总算是夯实了。

  而这一切,仅仅是个开始。

  一整天,王家大院都死气沉沉,只有疯狂劳作发出的声响。

  李红梅像一头被蒙上了眼睛的牲口,除了吃饭和上茅房的片刻,手里的活计就没停过。

  她的基础任务是六十斤萝卜,比赵春花足足多了十斤。

  可等到天色擦黑收工时,她不仅做完了,还额外多切了二十斤。

  她整个人几乎要散架,一双手又红又肿,像两个发面馒头,连手指都僵硬得无法伸直。

  但她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沉默地收拾好工具,等待婆婆最后的“宣判”。

  晚饭桌上,钱秀莲拿出了她那个象征着绝对权力的小本子,开始公布今天的“业绩”。

  “赵春花,基础任务五十斤,超额完成三十斤,计工分三分。”

  “李红梅,基础任务六十斤,超额完成二十斤,计工分两分。”

  赵春花听到结果,脸上瞬间绽放出胜利者的光彩,她控制不住地斜了李红梅一眼,嘴角是藏不住的得意。

  今天,她又赢了。

  李红梅的头垂得更低了,只是机械地往嘴里扒拉着饭,脸上没有表情。

  输了。

  她拼尽了全身的力气,还是输了。

  她今天非但一分工分没挣到,还因为基础任务更重,在超额部分被赵春花轻松反超。

  那一百二十块的巨债,是一座压在她灵魂上的大山,让她看不见天日。

  照这个速度下去,她要还到哪年哪月?

  一股灭顶般的无力感攥住了她的心脏,但她不敢流露分毫,只能将所有的苦涩与酸楚,混着粗粝的饭,一并咽进肚子里。

  钱秀莲将妯娌二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冷笑。

  她就是要这种效果。

  她给李红梅加上任务量,就是让她永远看得见希望,却又永远够不着。

  让她永远处在追赶的焦虑之中,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弓弦,一刻也不敢松懈。

  晚饭快要见底时,一直闷头吃饭的王建军,忽然清了清嗓子,放下了碗筷。

  “妈。”

  他一开口,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住了,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王建军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挪了挪**,最终还是看向钱秀莲,开口道:“我……我那个供销社的假,就五天,到今天就到期了。明天,我得回去上班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池塘。

  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凝滞。

  王建军要回去上班?

  那家里的活怎么办?

  他可是这个家唯一的壮劳力,挑水、磨辣椒面,这些最重的活,全是他一个人包揽的。

  他这一走,这么大的劳力缺口,谁来填?

  赵春花第一个急了,她脱口而出之前,下意识地看向了钱秀莲。

  要是婆婆把王建军的活摊给她和李红梅,那她们俩非得累死不可!到时候别说超额挣工分了,怕是连基础任务都完不成!

  李红梅也停了筷子,心里同样七上八下。

  钱秀莲的眉头也拧了起来。

  她倒是把这件事给忘了。

  王建军在镇上供销社的工作,是正儿八经的铁饭碗,是他们老王家在村里为数不多的脸面。

  这工作,丢不得。

  可他一走,作坊的产能,立刻就要掉下去一大截。

  眼下萝卜干的生意才刚走上正轨,跟国营饭店的合同也签了,产量是绝对不能掉的。

  “供销社是正经事,不能耽误。”钱秀莲缓缓开口,算是准了王建军的“辞呈”。

  王建军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但钱秀莲的下一句话,又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但是,家里的活,也一样不能停。”

  她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院子的角落里响了起来。

  是那个来帮忙的短工,刘嫂子。

  她一直没走,在旁边默默收拾着东西,把饭桌上的对话听了个真真切切。

  她似乎犹豫了很久,把衣角都快搓烂了,终于还是鼓起了勇气。

  “那个……钱大娘……”她怯生生地开了口,“我……我有个想法,就是不知道……该不该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这个平日里毫不起眼的农村妇女身上。

  刘嫂子,也就是刘桂花,哪里见过这阵仗,一张脸“刷”地就红透了,两只手紧张得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有话就说,别跟嘴里含了棉花似的。”钱秀莲的语气里没什么耐心,但也没有喝止。

  刘桂花把心一横,终于把话说顺溜了:“钱大娘,您看,建军兄弟要回镇上,家里这力气活不就缺人了嘛。”

  “我就寻思着……能不能……让我家那口子来试试?”

  “你家那口子?”钱秀莲挑了下眉毛。

  “对!”刘桂花见钱秀莲没有立刻拒绝,胆子也大了起来,语速飞快。

  “我家男人,王小二,您也知道,跟建军他们是本家。他那人,没别的本事,就是人老实,天生一把子力气!”

  “他白天也在队里上工,可早上天亮前那一个多时辰,还有晚上收工回来那会儿,都是闲着的。我就想,能不能让他趁着这点空闲,过来帮您把水缸挑满了,把明天的辣椒给磨好了?”

  这个提议,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找外人来干?

  赵春花心里的小算盘立刻打响了。找个外男来干,总比把活摊到自己头上强!而且这个王小二她有印象,确实是个锯了嘴的闷葫芦,只知道埋头干活,肯定惹不出是非。

  钱秀莲没有立刻表态,食指在粗糙的木桌上,一下,一下地轻敲着,权衡着其中的利弊。

  用外人……

  这确实是解决劳动力短缺最直接的办法。

  而且,王小二是个老实本分的,不像家里这几个,个个都有自己的花花肠子。

  他来,就是纯粹的干活挣钱,不会掺和到这个家的内斗里。

  一个纯粹的“工具人”,用起来,或许比这些各怀鬼胎的家人,更顺手,也更放心。

  最关键的一点是,引入一个外来的劳动力,还能给家里这几个人制造强烈的危机感。

  让他们明白,这个家,这个作坊,离了谁都照样转。

  他们,并非不可替代。

  想到这里,钱秀莲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来干活,工钱怎么算?”她抬起眼皮,看向刘桂花,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刘桂花一听有戏,脸上的紧张顿时烟消云散,连忙摆手道:“钱大娘,瞧您说的!啥工钱不工钱的!我们两口子能在您这儿干活,每天挣几个工分,给娃换口吃的,就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