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非烟一怔,随即苦笑:

  “是啊,我要是真想一心追随江辰,又何必一直在替朝廷担心?”

  “我庞家,五代为乾臣。从我曾祖起,吃的是朝廷的粮,拿的是朝廷的俸,忠的是朝廷的君。”

  “如果江辰注定要成为朝廷的敌人,即便他再强、再惊艳、再让人心折……我也不可能事二主。”

  帐中一时无言。

  沈砚静静站着,没有反驳,也没有劝说。

  因为他很清楚,这句话不是庞非烟想说给谁听,而是在给自己下定决心。

  许久之后,沈砚才轻声道:

  “将军能说出这番话,说明您不是薄情之人。也正因为如此,这条路……才会走得最难。”

  庞非烟笑了笑,那笑意里却没有半点轻松。

  “是难,可做人,总要对得起自己的本心。我敬江辰,也欣赏其为人和能力,但若大乾与他只能留其一,我只能……”

  庞非烟没有把话说完。

  可沈砚早已心知肚明

  他深深一揖,语气郑重而克制:

  “将军对砚有知遇之恩,这些年也从未薄待,砚愿随将军走到最后。”

  庞非烟看着他,目光微凝,随即点头:

  “那就不必再说虚的了,沈先生,可有什么计划?”

  沈砚脸色一正,语气比方才更低沉了几分:

  “将军应该也明白,眼下正是江辰战功最强的时刻,却也是他最虚弱、最危险的时候。”

  “江辰虽然刚刚大获全胜,但他身边只有一营骑兵,还要押解着俘虏,且身处匈奴腹地。看似风光,实则处处掣肘。”

  “一旦他顺利回到青州,与主力汇合,将会空前强大。到那时,再想制衡他,几乎不可能了。”

  庞非烟缓缓点头:“我明白。”

  沈砚沉声道:“所以,将军若真想为朝廷解除江辰之患,只能趁现在……让他死在外面。等他回来,就晚了。”

  庞非烟不置可否,叹息道:“江辰此人,勇猛过人,爱护百姓,唯独缺了个‘忠’字。”

  沈砚略一拱手,道:

  “结合当下局势,砚为将军推演了——上、中、下三策。”

  庞非烟神色一肃,竖耳倾听:“愿闻其详。”

  沈砚继续道:

  “上策,最简单,也最稳妥。”

  “派人暗中出城,秘密联络拓跋洪烈,将江辰自黑狼岭归来一事,透露给他。”

  “借拓跋洪烈之手,除掉江辰。”

  话音刚落,庞非烟就摆了摆手,果断道:

  “不行。”

  “我庞非烟,宁可以身殉国,也不会为了除掉江辰而与匈奴人勾结。”

  “更何况,江辰攻打匈奴,这件事本身也有利于大乾,我不能干卖国的事。”

  沈砚轻轻一叹,似乎并不意外:

  “将军若不选上策,那中策、下策,失败的可能,都会大得多。”

  庞非烟却摇了摇头,语气反而平静下来:

  “无妨。我打了一辈子仗,胜败见得太多。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只要问心无愧,结果如何,我都认。”

  沈砚沉默片刻,眼中多了几分郑重:

  “既如此……那便说中策,暗中抓捕江辰的亲人。”

  庞非烟的眉头,几乎是瞬间拧紧。

  沈砚却没有停下,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

  “我已经让人查过,江辰父母早亡,但入伍前曾娶过几房女人,其中大妇已有身孕,居住的位置我也查到了。”

  “等此战结束,将军只需控制住她们——不必伤人,只需‘请’来军中。以家眷为筹码,逼江辰‘回京受赏’。”

  “此人重情重义,曾以一城主将,去换一个小弟的性命,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小出事。”

  庞非烟的脸色不太好看,声音坚定地道:

  “不行,这种事,我做不出来。”

  “拿妇孺威胁一个为国出生入死的将军——这已经不是报国,是自污。”

  沈砚并未反驳,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便只剩下——下策了。”

  “目前寒州军的主力,由陈羽统领。”

  “但陈羽,不过是江辰一手提拔的心腹,说白了,只是他的马仔。此人能力尚可,却远不及江辰,威望更是天差地别。”

  他语气一转,声音陡然变得笃定:

  “而将军你不同,你是大乾成名已久的名将。”

  “青州原本就有两万旧部,皆是当年跟着你出生入死的人,绝对忠于你。”

  “将军可趁江辰尚未归来,发动兵变,拿下陈羽,夺其兵权,控制整个寒州军。”

  庞非烟瞳孔微缩。

  沈砚却毫不停歇,继续说道:

  “随后,对外宣称……陈羽战死于与匈奴的拉锯战中。”

  “再按照原定计划,将军率寒州军主力,配合敌后的江辰,剿杀拓跋洪烈。”

  “等大战获胜,军心归一,威望尽在将军一人之身。”

  “最后,在庆功宴上,埋伏一批死士,拿下江辰,强行将其押回京城接受封赏,让他当个闲散侯爷。”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这是最理想的情况,若能成功,匈奴惨败,寒州军尽归将军麾下,江辰也能被活捉。”

  “此策,收获最大,却也是最危险的。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出问题。”

  “只要一个地方出错,便是万劫不复。”

  沈砚抬眼直视庞非烟:

  “将军不妨再考虑考虑,上策、中策,虽卑鄙,却稳妥。即便失败,也尚有回旋余地。”

  “可下策……只要一个地方出错,将军必会被江辰所戮。”

  话,说完了。

  帐中陷入长久的沉默。

  庞非烟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良久。

  他缓缓闭上眼,又睁开。

  眼中没有犹豫,也没有挣扎,只剩下决然:“我选……下策,我庞非烟,不能用妇孺做筹码,不能与匈奴勾结。至于能不能赢,就看天意了。”

  …………

  当夜,月黑风高。

  苍峦关的更鼓刚过三响。

  庞非烟披着斗篷,立在暗影中,目光冷静而锋利。

  “时辰到了。”

  他低声道。

  身后,一名名老练的亲兵迅速点头,悄然退入了黑暗中……

  中军大帐,现在是陈羽的起居之地。

  负责巡夜的哨兵,在不知不觉中被“换岗”——换成了庞非烟的旧部。

  这些人,全是当年跟着他浴血拼杀的老兵。

  几道黑影沿着营帐间的小路疾行,动作熟练,落脚无声。

  “准备封火。”

  “封路。”

  “控制军械库。”

  低低的口令,在夜色中传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