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烨看了一眼病床上气息奄奄的王招娣。

  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再无半分往日的强势。

  姜烨转过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门口。

  手搭在冰凉的门把上时,她停顿了一秒,却没有回头。

  拉开门的瞬间,一只温暖的大手便伸了过来,坚定地握住了她的手。

  纪淮砚什么也没问,只是将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的沉默和这份不言而喻的支撑,抚平了姜烨心中的动荡。

  她任由他牵着,跟随着他的步伐,穿过一道又一道门。

  直到夜晚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她才如释重负。

  坐进车后,纪淮砚放了首音调欢快的纯音乐。

  车窗外的霓虹流光溢彩。

  沉默片刻后,姜烨终于开口,“刚才在病房里我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吧?”

  纪淮砚的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嗯。”

  他应了一声,没有否认。

  只隔着一扇门,那些质问和哭泣声,他不可能听不到。

  姜烨低下头,“你是不是觉得我太狠心了?她都那样了,都快要死了,我还那样逼问她,不肯原谅她?”

  在大家看来,面对一个垂死的老人,似乎无论如何都应该选择宽恕,才显得善良。

  可她做不到。

  那些压抑多年的委屈和不甘,她做不到完全释怀。

  纪淮砚闻言,却极轻地笑了一声。

  他趁着红灯停车的间隙,转过头,“狠心?”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摇了摇头。

  “如果你就这么轻易地原谅了她,我才会觉得奇怪,甚至......失望。”

  姜烨怔住,抬眸望向他。

  “她带给你的,不是简单的疏忽或一两句难听话,是持续多年的精神伤害。”

  纪淮砚说的每个字都在点上,“真正的原谅,需要时间,需要对方真正的悔悟。”

  “而她......不过是觉得自己快死了,想要把真相说出来,让自己解脱。”

  “你当然可以不接受,不原谅。”

  他总是站在她的立场,肯定了她所有情绪的合理性。

  “小烨,”他的声音放缓,“做你自己就好,遵从你真实的感受,其他的,都不重要。”

  她的泪意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被人坚定支持的暖意。

  她说不出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车子原本是朝着他们家的方向行驶。

  纪淮砚打算直接带她回去,用安静和休息来抚平这一晚的波澜。

  当车子驶过一个熟悉的街口时,姜烨望着窗外某栋公寓楼亮着的灯光,忽然想起了什么。

  “淮砚,”她轻声说,“先不回家,我想去可人那里一趟。”

  傅可人明天就要走了。

  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她们需要好好告别才是。

  纪淮砚闻言,没有任何犹豫。

  他在前方路口流畅地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掉转方向,径直驶向了傅可人公寓所在的位置。

  他的行动永远先于言语。

  车子在傅可人楼下停稳。

  姜烨正要解安全带,纪淮砚却按住了她的手。

  “我在这里等你。”他说,目光温和,“你们好好说说话。”

  他体贴地给了她们独处的空间。

  姜烨心里一暖,凑过去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我很快下来。”

  “不急。”他揉了揉她的头发。

  姜烨小跑着上楼,敲响了傅可人的门。

  门很快开了,傅可人穿着舒适的居家服,眼眶有些微红,像是刚哭过。

  看到姜烨,她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温柔。

  “小烨?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她侧身让开。

  客厅里光线温暖昏暗,行李箱靠在墙角。

  她们并肩坐在沙发上,一时都没有说话。

  还是傅可人先开了口,声音轻轻的:“我是凌晨的航班,东西都收拾好了。”

  姜烨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可人......”她只叫了一声名字,眼泪就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几乎在同一时间,傅可人也转过头,眼眶里蓄积已久的泪水终于落下。

  她们几乎是同时伸出手,紧紧拥抱住了对方。

  “别哭啊小烨......”傅可人自己哽咽着,却拍着姜烨的背,“我们以后还会见面的呀!等我安顿好了,地址发给你,你和纪淮砚......以后可以一起来找我玩,我带你们去看最美的枫叶,去泡温泉......”

  “嗯!我一定去!”姜烨用力点头,眼泪却流得更凶,“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到了那边,常联系,不许玩消失......”

  “知道啦,你怎么变得这么啰嗦了!”傅可人笑着流泪。

  两人就这样抱着,哭了一会儿,又断断续续地说着话,回忆着过去的趣事,憧憬着未来的重逢,仿佛要把所有来不及说的话,都压缩进这最后的夜晚。

  情绪稍微平复后,姜烨用纸巾擦了擦脸,想起另一件揪心的事。

  她看着傅可人,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那......容南那里,你打算怎么办?明天,他还会来接你上班吗?”

  提到容南,傅可人眼底的光芒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她轻轻摇了摇头。

  “不会了。”她拿起手机,点亮屏幕,上面没有任何新消息。

  容南最近给他发的一条消息,是“明天见”。

  “我会在飞机起飞前,给他发一条消息。”

  姜烨看着她:“发什么?”

  傅可人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弯起,“就告诉他,我走了,谢谢他这半个月的接送,祝他以后一切都好。”

  如此简单,如此平淡。

  就像随手拂去衣袖上的一片尘埃,轻描淡写,却意味着永远的离开。

  “然后呢?”姜烨追问。

  “然后?”傅可人语气淡淡,“然后,我会删除他所有的联系方式,就像我们两个从来没有认识过一样。”

  她说得那样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但姜烨知道,这看似简单的“删除”背后,傅可人经历了多少的挣扎与委屈。

  她用半个月的时间,给了自己一个温柔的幻觉,也给了容南一个弥补的假象。

  傅可人没有给自己留任何回头路,也没有给那段无望的感情任何死灰复燃的可能。

  温柔,体面,却也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