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姜烨下了班却没离开。

  她站在奶奶王招娣的病房外,手放在门把上,停留了许久。

  纪淮砚就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陪伴。

  他只要出现在这,就是她的支撑。

  “淮砚,我要进去吗?”她还是没下定决心。

  他抚上她的头发,“还没想好吗?”

  “我......”

  其实她已经考虑了一下午了。

  既然都来到病房前,她再逃避就没意思了。

  姜烨深吸一口气,还是按下了门把手。

  病房里光线柔和,仪器发出规律而低微的滴答声。

  姜文墨刚刚被姜正国支出去买晚饭,此刻房间里只有躺在病床上的王招娣以及站在窗边打电话的姜正国。

  姜正国的声音压得很低:“医生说了,就这两个月了,可能还到不了......撑不了多久。”

  电话那头的人是刘敏。

  他们两个还在离婚冷静期。

  她的嗓音带着哭腔:“再怎么着,也一起过了这么多年,妈没亏待过我......正国,我想来看看她,送送她。”

  姜正国沉默了片刻,重重地叹了口气,“你想来就来吧。”

  他似乎不愿再多说,草草交代了两句,便挂断了电话。

  一转身,他正好与推门进来的姜烨打了个照面。

  姜正国明显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窘迫。

  他似乎没想到姜烨会过来。

  “大伯。”

  “肉丸来啦!你先坐,文墨买饭去了。”

  “我有些话想和奶奶说。”她顿了顿,“单独说。”

  姜正国看出她的思绪:“好,那,那我出去抽根烟。”

  说完,他仓促地从姜烨身边擦过,低着头快步走出了病房。

  在看到门口的纪淮砚时,姜正国愣了几秒,随后他向纪淮砚点了点头,离开这里去抽烟。

  门轻轻合上。

  纪淮砚没有跟进来,他依约站在虚掩的门外,身形隐在走廊灯光的阴影里。

  他的目光隔着门上的玻璃,安静地落在病房内。

  姜烨慢慢地走到病床边。

  离得近了,她才看清王招娣此刻的状况。

  那双曾经精明无比的眼睛,在姜烨靠近时,微微颤动了几下。

  王招娣的目光有些涣散,在姜烨脸上停留许久,才看清来人是谁。

  她的眼神空茫,却又似乎穿透了时光,落在了很久很久以前。

  病房里安静极了,只有仪器单调的鸣响。

  良久,王招娣干裂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动,“你和你爸,越长越像了。”

  她没料到王招娣开口第一句会是这个。

  她以为奶奶早已忘记,或者不愿记起。

  一股酸涩猛地冲上鼻腔。

  姜烨用力抿紧嘴唇,压下哽咽。

  她看着床上的老人,忽然觉得,那些被称作“扫把星”的童年阴影,此刻在死亡面前,变得遥远又沉重。

  “这么多年,”姜烨的声音很轻,“你有没有后悔过,对我那么差?”

  话问出口,连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她以为自己不在乎答案,可当真的问出来,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疼了起来。

  王招娣那双混浊的眼睛望着天花板,良久没有反应,姜烨差点以为她已经昏睡过去。

  就在姜烨要放弃等待,准备转身离开时,王招娣的嘴唇再次动了。

  “对不起.......”

  姜烨浑身一震,猛地睁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王招娣说了对不起?

  道歉?

  奶奶在向她道歉?

  “你,你说什么?”姜烨的声音微微发颤,下意识地向前倾身,想要听得更真切些。

  王招娣的眼角,缓缓滑下一滴泪。

  她的呼吸急促了些,仿佛说出那三个字,耗尽了她所剩无几的力气。

  她看着姜烨,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刻薄。

  “当年,你爸妈会出车祸......”她断断续续地开口,“是因为我,我一直打电话,催,催他们回来干农活......”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

  “如果,如果他们不急着赶夜路回来,就,就不会......”

  难怪!

  难怪她爸妈会在那么晚急着回来!

  原来都是王招娣在催!

  姜烨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身体晃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冰冷的床栏。

  她死死盯着王招娣:“那,那你这么多年!为什么还要一直骂我?说我是扫把星?!说是我克死了爸妈?!为什么?!”

  为什么奶奶这么多年,要将所有的罪责和怨气,转嫁到一个当时不过十岁还失去父母的小女孩身上?!

  她也是王招娣的孙女啊!

  她们血脉相连!

  王招娣闭了闭眼。

  她张着嘴,费力地喘着气。

  “我怕啊......”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你早晚要飞出这个村子!你像你爸,聪明,会有出息的!你不会像我,一辈子都要待在村子里!”

  “我老了,我没用,我害死了自己的儿子!”她哭得浑身发抖,“我怕啊,我怕别人知道我才是那个祸根......我只能,只能把错推给你!”

  “如果你是扫把星,那这样,这样我就没那么罪孽深重......好像这样,报应.....就不会找到我头上!”

  她泣不成声,语无伦次。

  一个被恐惧和流言蜚语折磨了一生的老妇人,她能找到的最可悲也最自私的逃避方式,就是制造一个更弱的“替罪羊”!

  这么多年,她持续不断地伤害和贬低自己的孙女,想借此来掩盖自己内心的愧疚!

  “现在......我病了,要死了......”王招娣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凄然,“这大概就是我的报应来了!”

  她说完这些,似乎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眼睛半阖,只剩下微弱而吃力的呼吸,泪水却还在不停地流。

  “你,你能原谅我吗?”

  姜烨站在原地,如同被冻僵了一般。

  她的脸上冰凉一片,抬手抹去,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也已泪流满面。

  她恨了那么多年,委屈了那么多年!

  而王招娣一句轻描淡写的“对不起”,就想让她原谅吗?

  “小烨......”

  “奶奶,”姜烨擦去眼角的泪,“谢谢你告诉我真相,让我知道......”

  “我没恨错人。”